一百六十六章(2/2)
山下,唐军黑压压的营帐连绵不绝,将落凤山围得水泄不通。
江逸风的飞骑军扼守着下山的所有要道,如同沉默的黑色磐石。崔义玄和房仁裕的府兵则开始伐木造梯,准备强攻。
次日,总攻开始。
唐军的箭矢,如同泼天暴雨,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了起义军据守的山腰阵地,简陋的木盾被轻易洞穿,岩石被撞击得火星四溅,不断有起义军士兵中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嚎。
唐军的步兵方阵,在盾牌的掩护下,沿着崎岖的山路,如同缓慢却坚定的铁墙,一步步向上挤压。
陈硕真身先士卒,双剑翻飞,如同浴血的凤凰,在箭雨中穿梭,在敌阵中冲杀,哪里最危急,她的赭黄战袍就出现在哪里,她的存在,是残部最后的支柱。
“陛下小心,” 一声凄厉的呼喊。
一支力道强劲的狼牙箭,带着破空厉啸,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来。
陈硕真刚刚格开一名唐军校尉的劈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噗嗤,冰冷的箭镞狠狠贯入了她的右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一个踉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鲜血迅速染红了肩头的战袍。
然而,她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口,因为她看到,就在她身前不远处,一名跟随她多年的中年农妇(曾是她的忠实信徒和亲卫),为了保护她,被数支箭矢同时射中后背,正缓缓倒下。
“阿婶,” 陈硕真不顾剧痛,猛地扑过去,想要扶住她。
那农妇口中溢血,眼神涣散,却仍死死望着她,嘴唇翕动:“陛…下…走…” 话未说完,已然气绝。
周围的战斗仍在继续,但目睹这一幕的女兵们,瞬间红了眼眶。
她们自发地聚集到陈硕真身边,用身体、用简陋的盾牌,甚至用双手,在箭雨和不断涌上的唐军面前,筑起了一道血肉之墙,她们哭喊着,声音嘶哑而绝望:
“陛下快走啊,从后山小路走,”
“我们断后,陛下!快走——,”
陈硕真看着眼前一张张沾满血污、却写满忠诚的脸庞,看着地上阿婶渐渐冰冷的尸体,又望向山下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敌营。
一股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她猛地伸出左手,抓住肩后露出的箭杆,贝齿紧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咔嚓!”
一声脆响!坚韧的箭杆竟被她生生折断!断箭处,鲜血汩汩涌出。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扫过周围死战不退的姐妹,扫过漫山遍野追随她至此、如今却死伤枕藉的义军尸体。
她缓缓解下身上那件象征着“文佳皇帝”身份的赭红战袍——袍上早已是血污、尘土与破洞交织。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将这件残破的龙袍,轻轻地、郑重地覆盖在了刚刚为她而死的阿婶的尸身上。
粗糙的手指拂过农妇沾血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后,她抬起头,站直了染血的身躯。
折断的箭杆还留在肩胛中,鲜血顺着臂膀流淌,滴落在脚下的山石上。
她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更坚定的火焰。
她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伤痛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响彻在每一个追随者的耳边,带着一种陨落星辰般的悲壮与尊严:
“朕,乃文佳皇帝,起于黎庶,为生民立命,今日败局已定,非战之罪,天命也。”
“然,朕岂能弃尔等姊妹,独生于世,此山名为落凤,正合朕今日归宿。”
“传朕最后旨意:愿降者,自寻生路,愿随朕者——”
她猛地举起手中染血的长剑,剑锋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动山谷的誓言:
“朕与姊妹,同葬此山,黄泉路上,再斩阎罗——。”
这誓言,如同最后的凤凰清唳,在落凤山的血雨腥风中久久回荡,残余的起义军将士,无论是男是女,皆被这决绝的宣言所震撼,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愿随陛下,同葬此山。”
“愿随陛下,同葬此山。”
“愿随陛下,同葬此山。”
山下的攻势,在陈硕真发出这震撼人心的誓言后,竟诡异地停滞了。
唐军士兵们面面相觑,似是被这悲壮的气氛所慑。
崔义玄、房仁裕望向山顶那抹傲然挺立的赭红身影,神色复杂。
而此刻,在那面象征着死亡与威严的玄铁傩面之后,江逸风的目光穿透战场,牢牢锁定在落凤山巅。
陈硕真折断箭杆、覆袍立誓的一幕,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身边将领准备发动下一波强攻的请示。
他的声音透过傩面,低沉而冰冷,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传令:各部固守要道,围山,断水断食,没有本侯命令,不得擅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