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八章(2/2)

“值得吗?” 江逸风问。他问的是称帝,问的是这满盘皆输的结局。

陈硕真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像是死水微澜。

她望向牢房狭小窗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声音飘忽:

“青溪县衙梁上的鞭子…饿死在河道边的娃娃…杨之安满仓发霉的粮食…崔义玄城下那些被绑着当盾牌的乡亲…你说,值不值得?”

她收回目光,看向江逸风冰冷的傩面,带着一丝嘲弄,“侯爷杀贪官的手,也不比我软多少。

只是你杀得名正言顺,我杀得…就成了造反称帝。” 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凄凉,“也好…我这条‘专吃贪官的妖龙’,也算…没白当一回。”

江逸风沉默。傩面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他竟无法反驳她的话。

他递进去一个酒囊和一小包干净的伤药,放在铁栅内。

陈硕真看了一眼,没有动。

“陛下要你活着回长安。” 江逸风最后说道,转身离去,玄色披风消失在牢房的阴影里。

江南的贪腐血洗暂告段落,叛乱首脑悉数就擒。

漕运整改生效后江逸风下令班师。

深冬的运河,水色沉凝如墨,两岸枯枝败草,一片萧瑟。庞大的船队被看不到头的纤夫们喊着号子拉着逆流北上。

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凯旋的飞骑军旗舰,而是船队中央几艘戒备森严的囚船。

章叔胤、韩硕等叛军降将以及江南道查办的一批罪官,被分别关押,镣铐加身,面如死灰。

陈硕真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舱室内,依旧锁着沉重的镣铐。

她靠坐在冰冷的舱壁,透过狭小的舷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急速倒退的荒凉河岸。

肩伤在阴冷的船舱中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或许是心。

落凤山的誓言犹在耳边,而她却成了阶下囚,即将被押往长安,承受那“活剐”的酷刑。

章叔胤、韩硕那两张背叛的脸,偶尔会在她眼前闪过,带来一阵冰冷的麻木。

苏定方负责押解囚船。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江逸风旗舰上那面沉默的玄色旗帜,又回头看了看囚船的方向。

他想起牢山血战,想起陈硕真在婺州城下救民斥将的身影,又想起落凤山上那悲壮的誓言。

这位以冷硬着称的将军,心中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最终他下令给陈硕真的舱室多加了一条薄被,每日的食水,也比其他囚犯稍好一些,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这并非怜悯,更像是对一个值得尊重的、却走上了绝路的对手,一种无言的致意。

船队破开冰冷的河水,一路向北。

运河两岸偶尔可见兵祸后,村民重建的村落,炊烟袅袅,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生机。

江逸风伫立舰艏,傩面始终朝向长安的方向。

江南的血,暂时洗刷了官场的污浊,震慑了蠢蠢欲动的野心。

而这用无数人头和一场惨烈民变换来的“靖平”,其根基是否牢固?那高官与世家大族是否真正体恤这运河两岸的黎庶艰辛,而在盘剥时下手轻一些?

冰冷的傩面之下,无人知晓。

只有运河的寒水,无声地承载着凯旋的荣耀、沉重的囚笼,以及那无法言说的、混杂着血腥与叹息的冬日北风,缓缓流向帝国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