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2)
老奴侍奉陛下多年,少见其如此失态。”
“承晖阁,”江逸风捕捉到这个信息,“是哪位皇子或公主的居所?”
“是新城公主殿下,公主年幼,皇后去得早,陛下怜爱,常让她在立政殿与承晖阁两处居住,”王德语带怜悯,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
“侯爷,老奴斗胆揣测,怕是……公主贵体欠安。”
江逸风心下了然,若非陛下最珍视的子女突发急病,绝不会在如此关键的军事决策时刻,将他这个前方将领紧急召回。“是急症?”
“咳声听着……不太好,”王德含糊道,已是最大的透露。
步入承晖阁,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内室之中,小女孩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一下下敲击在人的心头。
大唐皇帝李世民,此刻不再是挥斥方遒的天下之主,他背对着门口,紧紧攥着掌心某物,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地上,是翻倒的檀木药箱,各类药材散落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帝王的声音低沉嘶哑,蕴含着巨大的痛苦与愤怒,“十三年前……兕子初咳时,你们也说……百日可愈。”御医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江逸风的到来,引起了轻微的动静。李世民猛然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
他手中捏着一颗丸药,竟因过度用力而将其捏碎,朱红的药汁混合着他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刺破渗出的血丝,滴滴答答,落在公主素白的寝衣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诊,”染血的手直指榻上蜷缩的小小身影,李世民对江逸风低吼,同时,侍立一旁的金吾卫手已按上刀柄,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跪地的太医令。
江逸风默然上前。他从怀中取出那副常备的、用于某些特殊场合的薄皮手套戴上,又取出一方洁净丝帕,覆在小公主纤细的手腕上。
三指精准地压上了列缺穴,跪地的老太医令突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隔丝帕探列缺穴。
未及他惊呼,榻上的新城公主李承明突然身体剧颤,猛地呛咳起来,呕出些许粘稠的痰沫。“痰热壅肺,气道痉挛,”沉闷的声音从江逸风喉间传出,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取浙贝母三钱,枇杷叶需蜜炙——”话音未落,情绪濒临崩溃的李世民,似乎觉得衣物阻碍了诊断,竟粗暴地扯开了女儿胸前的衣襟。
幼童白皙脆弱的锁骨下方,几道清晰的青紫淤痕赫然在目——那显然是情急之下,成年人的手过度用力抓握所致。(李世民情急下抓的)
江逸风的手套瞬间格住了帝王那只染血的手腕。“陛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世民痛苦的视线,
“公主殿下,非战场俘囚。”闻言,李世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在榻边胡凳上。
袖中,一个明显陈旧、缝补过的布偶滑落在地——那是早夭的晋阳公主李明达的旧物。
趁此间隙,江逸风迅速取出一枚特制银针,在公主颈间的天突穴轻轻一炙。
针尾暗藏的微量舒缓药粉,随着他极细微的真气引导,悄然渗入。
半晌,当他在宫人端来的金盆中净手时,晃动的水面倒映出他毫无表情的傩面。
而榻上,新城公主的呼吸似乎渐渐平顺了些许,虽仍虚弱,那撕心裂肺的呛咳却暂止了。
她迷蒙地半睁开眼,小手无力地抬了抬,似乎想抓住眼前晃动的模糊人影,细微的呓语溢出苍白的唇瓣。“神兽……别走……”
李世民凝视着缓缓收起银针的江逸风,又看了看终于暂时安睡的女儿,脸上充满了疲惫、后怕,自责,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江卿……朕,思虑再三,漠北之战,你……还是留在长安吧。”
江逸风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那瞬间的凝滞里,一股难以抑制的失望如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他惯常的冷静。
漠北奇袭的方略自己提出来的,用战争验证就在眼前,却被一纸口谕留在长安。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手套收入怀中,再开口时,语气是刻意为之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不属于臣子对君王的随意。
“收到。”
这过于简单甚至近乎无礼的回应,让暖阁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冻结。
李世民的目光从女儿安睡的脸庞上移开,转向江逸风,那双眼眸里帝王的威严重新凝聚,盖过了方才的失态。
“礼仪,礼仪,”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传入江逸风耳中,“要不要朕寻人好好教教你礼仪?”
江逸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最后波澜,依着臣节,用无可挑剔的姿态深深一揖,只是那声音依旧听不出多少温度。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