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四章(2/2)

陵署最高长官为陵令,秩五品,负责陵寝日常维护、祭祀筹备及守卫协调等一应事务。

现任陵令,正是昔日太宗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王德。

此刻的王德,褪去了宫中那身象征权势的紫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陵署官袍,身形似乎比在宫中时佝偻了几分。

他站在陵署简陋的衙门口,浑浊的老眼眺望着神道的尽头,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期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寒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带来一阵细微却无法完全掩饰的异味——那是年老宦官难以避免的生理缺憾所带来的困扰。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陵园的沉寂。一骑玄色身影,一人一马,沿着神道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身姿挺拔,脸上覆盖着那副标志性的冰冷玄铁傩面,正是应约而来的忠勇侯江逸风。

王德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他整了整衣冠,不顾年老体衰,快步迎下台阶,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与难以抑制的哽咽:

“侯爷。老奴……老奴可算把您盼来了。”

江逸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快步上前,在王德即将拜下去时,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王少府,快快请起,折煞江某了。”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真切。

他敏锐地捕捉到王德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却无丝毫异色,反而自然地靠近了一步,仿佛未曾察觉。

王德被江逸风托住,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沉稳力量,再看到对方眼中(透过面具眼孔)那份毫无伪饰的尊重,心中百感交集,老泪几乎夺眶而出。

在这远离长安权力中心的冰冷陵园,在这饱受世人侧目与自身残缺折磨的暮年,这份来自当朝新贵、深得帝心的侯爷的平等相待,显得弥足珍贵。

“老奴早就不是少府了,侯爷……风采更胜往昔。河东救灾,功在社稷,老奴虽在陵园,亦听闻侯爷壮举,深感欣慰。”王德抹了抹眼角,声音依旧哽咽。

瞟了一眼王德的腰牌,“王陵令过誉了,分内之事。”江逸风环顾肃穆而略显萧索的陵园,目光落在王德苍老的脸上,“王陵令……在此守陵,倒是清贫辛苦了些。”

“能为先帝守陵,是老奴的福分,何谈辛苦。”王德摇摇头,引着江逸风向陵署内走去,

“只是……终究是冷清了些。侯爷,此地简陋,还请移步老奴蜗居,喝杯粗茶暖暖身子。”

王德的居所,就在陵署衙门的后院,一间极其朴素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碜:一床、一桌、两椅,一个旧衣柜,一个取暖的小火盆。

墙壁上光秃秃的,唯有一幅太宗皇帝的御笔“忠勤”二字拓片,被精心装裱悬挂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诉说着主人一生的荣辱与寄托。

“侯爷见笑了,陵署清寒,比不得长安繁华。”王德有些局促地请江逸风坐下,亲自从一个旧陶罐里取出些粗茶末,用滚水冲了两碗。

“清静之地,正好养心。”江逸风寻了张椅子沿桌坐下。

端起粗陶茶碗,并无嫌弃之色,反而认真品了一口,

“王陵令此茶,别有山野清气。”

王德看着江逸风坦然自若的样子,心中暖流涌动。

他坐在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长叹一声,道:

“侯爷,今日请您前来,实是有要紧事,奉先帝遗命,完成一桩身后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