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琉璃之惑（2/2）

琉璃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游记。书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甚至略有磨损，可见是时常被人翻阅的。

她原本只是打算随意翻看几眼，算是回应了林清砚那莫名的“好意”。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灵动传神的山水插画和飘逸洒脱的文字上时，竟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余尝行至蜀中，见剑阁崔嵬，猿猱欲度愁攀援。云雾缭绕其间，如登仙境……”

文字旁，配着一幅险峻山峦的简笔图，虽只寥寥数笔，却将那种险峻与壮丽勾勒得淋漓尽致。琉璃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听到猿猴的啼鸣。

“江南水乡，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吴侬软语，橹声欸乃，渔歌唱晚，此乐何极……”

另一页，描绘的是小桥流水，乌篷船，戴着斗笠的渔夫。一种与她所知的京城完全不同的，慵懒而诗意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塞外风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胡杨屹立千年，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苍凉、辽阔、雄浑。那是与江南水乡截然相反的景象，充满了力量与野性。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到了各地的奇峰异水，读到了不同民族的风俗习惯，了解了那些她从未听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美食、技艺、传说……

她的心，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井，泛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的一生，都在遵循着主子的命令，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她的视野，被局限在高高的宫墙和森严的王府之内。她知道如何杀人，如何潜伏，如何获取情报，却不知道剑阁的险峻，江南的温婉，塞外的苍凉。

这本书，像一扇窗，在她面前打开了一个广阔、鲜活、色彩斑斓的世界。

原来，宫墙之外，天地如此之大。

原来，人生除了任务和杀戮，还可以有如此多的活法和风景。

一种莫名的、微小的渴望，在她冰冷的心湖深处，悄然滋生。或许……有朝一日，她也能亲眼去看看？看看那书中所写的壮丽山河？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是主子的影卫，她的生命和意志都属于主子。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危险的，是背离她职责和身份的。

她猛地合上了书，仿佛那本书烫手一般。

然而，合上书页，那些画面和文字却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林清砚……他赠此书，究竟是何用意？是想让她心生旁骛？还是真的如他所说，只是觉得她辛苦，赠书解闷？

她看不透这位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眼神却清澈坚定的林大人。

但不可否认，这本游记，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那片名为“忠诚”与“使命”的坚硬土壤里，悄无声息地埋下了。它是否会发芽，会长成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琉璃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丝罕见的迷茫与躁动强行驱散。她小心地将游记藏入柜子最深处，与那盒西域金疮药放在一起。

然后，她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不再是那个因一本游记而心绪微澜的女子，她依旧是玄亲王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刃——琉璃。

只是，那刃光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广阔天地的朦胧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