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途中奇遇(2/2)

“《水浒》?爱看这些?”

“嗯!”长生眼睛一亮,赶紧把书宝贝似地搂进怀里,话匣子一下打开。

“最爱这些江湖好汉!晁天王智取生辰纲那计谋,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悲壮……在雪野里拼斗,合情合景!可爹总说……”

他无奈地看了眼父亲,“看这些闲书不顶饿,不如多跟他练练他那杆老洋炮实在。”

“嘿!小崽子!”李永奇叉腰,“俺拦你翻书了?俺是恼你下坡也背书!撵兔子也揣着!”

“昨个儿下套子,活脱脱的兔子踪摆眼皮底下你不瞅,倒盯着雪地发呆,嘀咕啥‘不知武二郎打虎时雪也这般厚不’?那肥兔子可不就溜了?”

“还有前儿打那只沙半鸡,铳子为啥擦着人家翎毛飞了?还不都怪你魂儿钻书里去了!”

“爹!那……那不是看那鸡毛色在雪里晃眼,一不留神……”长生小声争辩,耳根通红,“再说……后来我不是麻溜补了药子……”

萧锋忍不住笑了。三人利落地将散落柴禾重新捆扎结实,循着缓坡慢慢下山。

因这“书本之争”,气氛反而热络。

踏上江畔坚实的冻土,李永奇骤然喊停萧锋:“小兄弟,慢一步!”

他快步走到自家爬犁后,手脚麻利地解下几大串沉甸甸的猎物——

两只肥硕的灰兔,三只长尾鲜亮的野鸡,还有些零散的沙半鸡。

“走亲戚哪能空着手?山里没啥好东西,这点野味,权当俺们父子的心意!”

李永奇不由分说,将冻得硬邦邦的猎物往萧锋肩上搭。

“大叔!使不得!太重!”萧锋急忙推拒。

“拿着!”李永奇嗓门洪亮,铁钳般的大手按住萧锋肩头,“这点山货,抵得过救命之恩?带上!”

长生也挤过来帮忙,小脸冻得通红:“萧哥!拿着!兔子沙半鸡是我爹下的套子,野鸡是我一洋炮轰下来的!”

他骄傲地拍了拍从爬犁上摘下来的老洋炮,给他看袖口火药熏燎的黑痕。

“就头晌,在东山梁子,刚读了段鲁智深醉打山门,心头快意!瞅准了林子里扑棱的那只花尾野鸡,砰!干净利索!”

“哈!”李永奇无奈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书是没白看,紧要关头倒没拉稀!”

他快速用坚韧的山藤把兔鸡捆牢实,重重拍在萧锋背着的行囊上,“沉啥沉!压不垮你这后生!”

又指向江对岸一处屋舍相对密集的边沿,“过了这大冰盖,再往西几里地,就是俺们竹帘街的家,等开了春冰松动了。”

他压低嗓门,眼望宽阔江面,“我划个搬桨子,送你去大来岗又快又稳当,省得惹‘卡子’上那些狗东西生疑!”

接着,从怀里摸索出半块用草纸仔细裹着的、尚有余温的苞米面大饼子,里面满满塞着乌黑油亮的酱疙瘩咸菜丝,硬塞到萧锋手里。

“道上万一赶不及投宿,先垫吧一口!这酱疙瘩咸得很,赶劲!”

长生一直没再言语。就在萧锋接过饼子时,他突然一步抢上前,从怀里贴身口袋掏出个蓝靛布小包。

层层解开,里面不是吃食,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页泛黄、磨损得厉害,但封皮上“千字文蒙学”几个字仍清晰可辨。一股陈旧纸张和墨迹的微酸气味散开。

“萧大哥!”长生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少年特有的执拗,“……这本《千字文》……不值几个大钱……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开篇……书里说,识字念书……终归……终归强过当个睁眼瞎!”

他双手将那薄薄的小书递到萧锋面前,眼神灼灼,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册蒙书,而是万千道理。

递书时,目光飞快扫过身旁沉默抽烟的父亲,声若蚊蝇却又清晰补充了一句:“……就是开枪放铳……不也需懂得看天时风向,识北斗定方向么?”

李永奇这次没说话,只是“吧嗒”狠狠咂了一口烟袋锅,青白的烟雾腾起,朦胧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瞧不出是默许还是别的情绪。

萧锋只觉心头仿佛被滚烫的铁签烙了一下。他郑重地接过那本带着少年体温的小册子,还到长生手上。

“这本书我有,”他声音沉静,目光扫过长生,又落定在李永奇脸上,“长生你要好好读书,下次见面我看你。认得字,认得路,认得人……打鬼子更要这本事!”

“是理儿!”李永奇喉间闷响应了一声,烟袋锅的火星子在寒风中倏地一亮。

萧锋收紧行囊,站在呼啸的风雪边,看着这对父子一前一后,重新拉起承载着家庭重负的爬犁,缓步滑向空旷冰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