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是凋零(2/2)
萧锋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猛地弓身,握枪的手指扣上扳机,枪口死死顶向上方的湿土——准备搏命。
“消停点!”一个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的声音盖过了所有混乱。
“队长…”
“嚎丧啥?”那个“队长”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穷掉底儿的土老冒,家徒四壁,耗子进来都得抹着眼泪走,你咋唬个屁?那破柜子多少年没挪窝?都跟土长一块了。还要拆房顶啊你?”
一片死寂。伪满兵嗫嚅着:“是是…队长您圣明…”
“太君,”队长转向鬼子军官,语调圆滑恭敬,“这老东西眼瞅着也快见阎王了,犄角旮旯也翻个底掉,毛都没有。
这鬼天气,兄弟们淋得跟水耗子似的,再耽搁下去纯属浪费皇军的宝贵时间,您看…咱挪下家?”
鬼子沉默了几秒,也许真烦了这穷酸肮脏的破屋,也许是这深夜冒雨搜捕让他疲烦不堪,也许是这伪队长的说辞听着滴水不漏……
他阴鸷的目光最后扫过破碗柜和地上翻出来零散的米粒、麦麸,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但最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搜嘎……下一家!”
“哈依!快快滴!集合!”伪满兵们如蒙大赦,吵吵嚷嚷地往外涌。
靴子踩泥水声、马嚼子响、杂乱的吆喝远去…瓢只剩下哗哗的雨声拍打着破屋顶和泥地。
“裴叔?裴叔。”萧锋朝着顶上的柜子缝拼命压低嗓子喊,声音抖得厉害。
没有回应。只有屋顶漏雨砸在破瓦盆里的“吧嗒…吧嗒…”声。
萧锋眼珠子都红了,他发狠用头和手扛开沉重的柜子。
土块泥水噗噜噜落了一头一脸,他连滚带爬地从洞口钻出来。
屋里一片狼藉,水缸裂了,咸菜坛子碎了一地,柴火扬得到处都是。
借着灶坑余烬的微光,萧锋看到裴正奎佝偻着蜷在灶坑边的湿泥里。
他双手死死捂住肚子侧肋的位置,整个指缝都泡在血里。
那件旧袄子从肚子往下,全被黏稠发黑的血浆浸透了。
地上汪着一大滩暗红,还在慢慢扩大。
脸上灰败得像蒙了层纸,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艰难抽气声。
是刚才那个伪满兵打骂,鬼子狠踹时,不知哪个阴损的畜生,从侧后方软肋攮进去了要命一刀。
“叔!”萧锋扑过去,想按住那喷涌的伤口,可那血像开闸的水,根本堵不住。
裴正奎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挣扎着睁开一条缝。
那眼神虽然涣散,深处却燃着一丝奇异的、锐利的光。
他喉咙里咕噜响,一只手蘸着自己不断涌出的血,在冰冷泥泞的地上,颤抖着,用尽生命最后那点力气,划下了三个血呼啦喇的字:“关…德…海…”
那“海”字的最后一捺,拖得老长,歪斜着消失在泥水里,像一个筋疲力尽的休止符。
那只死死攥着萧锋手腕、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一松,沉重地砸落在血泥里。
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锐利的光芒熄灭了,瞳孔散开,空洞地望着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不断漏雨的破草苫子顶棚。
外面的雨,更大了。屋顶漏下的雨水很快混进地上的血泊里,蜿蜒流淌,把那三个滚烫的血字冲得模模糊糊,只剩下几道狰狞的血痕。
关德海。
这三个用命烙下的血字,像三道滚烫的烙铁,裹挟着刺骨的冰寒和浸透了血的深仇大恨,猛地烫进了萧锋的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