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3章 仰望山(2/2)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脖颈绷出倔强的弧线,像一只不肯低头的白鹤。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没有眨眼,只是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那里,素白的墓碑群正在晨雾中依次显现轮廓。

她没有哭。

或者说,她在用全部的力气,把哭声咽回喉咙里,咽回胸腔里,咽成一块沉在心底永远无法融化的冰。

杨雪丽靠在杜婉莹身侧,一只手紧紧攥着婉莹的衣袖,指节泛白。

她哭了太多次,此刻已经没有眼泪,只是无声地、一阵阵地颤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

而林淼淼。

她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一名短发女警卫为其撑着一把大黑伞。

她一身黑色的孕妇装,剪裁特意放大了腰腹的尺寸,但仍能看出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那隆起很轻,很浅,是刚刚能让人察觉的弧度。

像春天第一粒种子破土前,泥土表面那一道细微的、温柔的裂痕。

从一周前的那个夜晚,从公公顾建国带着那种无法言说的、灰败如死的神情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嗡嗡作响的虚无。

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七天的。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喝水,按时在婆婆温婉的搀扶下散步。

她乖得像一个牵线木偶,每一根线都攥在家人的手里,线怎么扯,她就怎么动。

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需要营养。

她知道,她不能垮。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护她、迁就她、心疼她。

她知道。

可是——

“承运……”

她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她的手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隔着黑色衣料,覆在那微微隆起的弧线上。

那里。

有心跳。

很轻,很快。

像一粒种子,在冻土深处,还没有放弃破土。

——

顾承渊身后,站着战区军政最高层的几乎全部面孔。

蔡安心,渝城委员长。

相比上一次见面,他肉眼可见的又老了许多,眼神中多了一丝年龄所带、不可避免的疲态。

他身旁,是同人军区司令员朱骏。

此刻军装笔挺,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紧紧抿着的嘴角和下颌绷紧的弧线,泄露了平静外表下翻涌的巨澜。

再一侧,是夜省卫戍区司令员贾三牛。

这位顾承渊连长时的第一位班长,那张婴儿肥的脸明显消瘦了许多,雨水顺着他方正的脸庞沟壑纵横地淌下,汇入衣领。

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眨一下眼。

紧挨着蔡安心站立的,是一名气质温和、带着书卷气的少将——渝城军区代表,第77军团军团长赵刚。

他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装,目光越过细雨,越过正在步行的首长一家,落在远处那一片素白的墓碑轮廓上,瞳孔里烧着一团沉默的火。

而紧缀着他的,是一名身形精瘦、目光如隼的少将。

他穿着周邦陆军少将的常服,肩章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西北驻军司令员——李坤。

此刻,他紧跟着赵刚,脸上没有一丝往常的混不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而在他们身后,是更多的面孔。

同人军区政治部主任、渝城警备区司令员、夜省战时生产委员会主任、文工团代表、英烈家属联络办负责人……

有些是从千里之外连夜赶来的,身上的军装还带着机舱内的寒气;有些是凌晨才结束战情值班、直接从指挥中心驱车上山的,眼中布满血丝。

公务缠身实在无法亲至的,也都派出了各自最倚重的心腹副手或秘书长。

每个人都神情肃穆。

每个人都在细雨中静静伫立。

没有人交谈。

没有人咳嗽。

甚至没有人挪动一下站得发麻的脚。

天地之间,只有细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山鸟的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