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山野异变(1/2)

九嶷山深处,破晓的微光艰难地刺破浓重的夜色,却未能驱散那弥漫于茫茫林海间的、如同实质般流动的晨雾。

这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无数匹流动的素白轻纱,无声地缠绕在虬劲的古树枝桠间,渗入嶙峋的岩缝石隙里,将整片山林浸润在一片朦胧、湿润、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静谧之中。

就在这片被薄雾笼罩的幽静溪畔,一块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青石之上,黄清璃正盘膝而坐。

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悠远,周身灵力正随着《化尘归气》心法的独特韵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缓节奏,在四肢百骸间徐徐流转。

这一次,他刻意摒弃了往日那种急于求成、试图强力冲击瓶颈的刚猛方式。

十指虚虚地按在膝头,掌心向上摊开,如同虔诚的信徒承接上天的恩赐,静静地承接着自头顶繁茂枝叶缝隙间,悄然滑落的、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晨露。

一滴饱满圆润的露珠,带着山间最纯净的凉意,轻盈地坠落在他的掌心中央。

就在水珠触及肌肤的刹那,黄清璃彻底闭上了双眼。他并非隔绝外界,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一种极致的空灵之境,神识如同最精微的蛛网,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不再是霸道地探查,而是温柔地、细致地感知着周遭天地间最微妙的脉动。

那滴落在他掌心的露水,并未立刻散开,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他掌心那纵横交错的天然纹路,开始缓慢而蜿蜒地流淌、浸润。

这看似随意的路径,在他高度凝聚的神识映照下,竟隐隐与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流分支、在布满青苔的碎石间分合聚散的细微水脉,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呼应。

仿佛他掌心的纹路,就是一张微缩的、天地绘就的水脉图。

一缕山风,带着林间特有的清新与湿润,自溪涧下游悄然拂来。它先是温柔地掠过黄清璃虚按膝头的指缝。

那微凉的触感,那穿过指间时形成的、难以言喻的丝缕流速变化,在他此刻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解析。

这指尖流淌的微风,其内在的节奏、力度的起伏,竟与不远处山涧中奔涌溪水撞击岩石、回旋跌宕的哗哗水声,以及水流自身那永不停歇的奔涌节律,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风,成了水声的使者;水声,成了风的注脚。

神识的触角并未止步于水面与风间,而是更深入地沉入脚下这片被腐殖质覆盖的、湿润而充满生命力的土地。

就在他盘坐的青石旁,一丛厚厚的、半腐烂的褐色落叶之下,一只小小的蚯蚓正在奋力地拱动着松软的泥土。

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被寻常感官捕捉的泥土翻动声,以及蚯蚓身体挤压土壤时传递出的、极其细微却富有生命韧性的震颤波动,竟然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阻碍,被黄清璃的神识精准捕捉。

更令他心中微震的是,这源自大地深处、来自微小生命的搏动,每一次微颤,都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地、却又真实地牵动着他丹田气海之中,那原本匀速旋转的灵力气旋。

气旋的转速、形态,随着那地底微颤的节奏,发生着极其细微却和谐的同步波动。这一刻,他仿佛真正与足下的大地、与其中蕴藏的生命,建立了某种玄奥的联系。

整整十日的光阴,就在这溪畔青石之上,在承接露珠、聆听风语、感知地脉的循环往复中悄然流逝。

境界的壁垒,那看似坚固的瓶颈,依旧横亘在前,并未被一举冲破。

然而,黄清璃的心境却异常平和,再无半分焦躁。

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流转的灵力,在这十日与天地万物深度交感、刻意放缓节奏的“化尘归气”修炼下,悄然发生着本质的变化。

原本如同出鞘利剑般锐利、充满爆发性冲击力的灵力,此刻正经历着一种奇妙的蜕变。

那锋芒毕露的“锋锐”之感,如同被山间的雾霭、溪中的流水、林间的清风温柔地剥蚀、淬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沉凝、温润的光泽。

灵力流转间,不再有丝毫滞涩或狂躁,变得如同最上乘的古玉,通体温润,光华内蕴,流转不息,圆融自如,散发着一种平和而坚韧的力量感。

就在这灵力彻底完成蜕变,气息完全内敛,与周遭自然环境浑然一体的瞬间——

一只羽翼闪烁着宝石般幽蓝光泽的山雀,扑棱着翅膀,自雾气缭绕的林间轻盈飞出。它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青石上盘坐的是一个拥有坐照境修为的修士。

它灵巧地落在黄清璃纹丝不动的肩头,小巧的脑袋好奇地歪了歪,乌黑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安静的“木桩”,然后便旁若无人地低下头,用它那尖细的喙,开始悠闲而细致地啄理起自己翅膀上沾了晨露的、蓬松的羽毛。

它的动作自然放松,甚至偶尔还用蓬松的羽毛蹭了蹭黄清璃的颈侧,仿佛他只是溪畔一块生了苔藓的寻常岩石,或是林中一截安静的枯木。

这无声的一幕,正是他十日苦修,灵力褪尽锋芒,彻底融入自然,达到“坐照”之境返璞归真状态的最好证明。

“是时候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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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将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拉得斜长,染上一层疲惫的金红。

黄清璃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通往土坡村的崎岖小径尽头。

他独自一人,风尘仆仆,一个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斜挎在肩头,随着他沉稳的步伐轻轻晃动。

整整一日,他徒步穿越了百公里人迹罕至的原始山野,密林荆棘、陡坡溪涧都留下了他跋涉的足迹。

此刻,脚下那双原本还算结实的布履,早已被山间特有的、黏腻而厚重的红泥层层包裹,泥浆甚至浸染到了小腿处的裤管,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在身后留下断续的暗红色印记。

土坡村,正如其名,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深深嵌入两道苍莽山梁形成的天然褶皱里。

当黄清璃站在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时,眼前的景象便完整地铺展开:二十三户人家,简陋的黄泥夯筑的屋墙,顶上覆盖着新旧不一、深浅各异的灰黑色瓦片,毫无章法地依着地势高低错落排布。

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低矮的烟囱里,或浓或淡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弥漫而来的沉沉暮霭无声地交融、缠绕,最终在村落上空织成一片朦胧而压抑的灰紫色纱幕,将整个村子温柔又寂寥地笼罩其中。

“外乡人?”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声音来自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树根旁。一位身形佝偻、穿着同样沾满泥土的粗布短褂的老汉,正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墩上,借着最后的天光,手指灵活地编织着细长的竹篾。

他闻声抬起眼皮,昏黄却锐利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上上下下、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老汉脚边,蜷伏着一条瘦骨嶙峋的土黄色老狗,皮毛黯淡无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左边耳朵尖有一块明显的缺损,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块深褐色的、硬痂般的疤痕,无声诉说着过往的争斗或艰辛。

老狗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便又将下巴搁回前爪上。

黄清璃停下脚步,迎向老汉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游历至此,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山风般的凉意。

说话间,他动作利落地解下肩头的青布包袱,放在脚边一块稍显干净的地面上。

解开包袱皮,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简单的干粮。

他从中取出一个用厚实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十几颗饱满的山杏,每一颗都浸润在粘稠透亮的琥珀色蜜糖里,表面均匀地凝结着一层晶莹的糖霜,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正是他途中采摘野果自制的蜜渍山杏。

赵老汉浑浊的目光立刻被那油纸包里的蜜色吸引。

他停下手中的竹篾活计,伸出布满老茧和裂痕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蜜渍山杏,凑到眼前。

他对着西边天际那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夕照,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光线透过裹着杏子的厚厚糖霜,折射出琉璃般纯净剔透的光晕,连里面杏肉的纹理都隐约可见。

这成色,在山野村落里,算得上是稀罕的甜嘴儿了。

老汉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将那枚杏子握在掌心,仿佛掂量着它的价值。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目光扫过黄清璃沾满红泥的鞋履和洗得发白的青衫,最终落在他平静的脸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西头,靠近溪边,有间堆放杂物的空柴房,门没锁。”

他顿了顿,下巴朝村西方向扬了扬,“归你了。房钱,”老汉的目光再次掠过黄清璃脚边的水桶痕迹,“每日清早,去村口老井挑满三担水,倒进我家水缸里。”

这条件简单直接,以劳抵逸,是山野村落最朴素的交易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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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未启,寅时刚至。土坡村还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中,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划破寂静。

黄清璃已收拾妥当,青布包袱留在柴房,只随身带了水囊和一柄短匕。

他随同村中以春婶为首的采菌小队,踏着浓重的露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村后莽莽的、尚被夜色笼罩的山林。

春婶是个手脚麻利、经验丰富的老山民,斜挎着一个半人高的藤编大筐,手中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既是开路的工具,也是探菌的利器。

她走在最前,柴刀灵巧地左右挥动,拨开横亘在狭窄小径上、挂着冰冷露珠的蛛网和低垂的湿漉漉藤蔓。

队伍在幽暗的林间穿行,脚下是厚厚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松针落叶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只散发出浓郁的腐殖质气息和松脂清香。

“瞧仔细了,后生仔!”春婶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传授秘诀的郑重,她忽地停下脚步,柴刀尖指向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下。

那里,厚厚的松针层微微向上拱起,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丘,边缘整齐,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努力顶开覆盖。

“看见没?松针拱起个小丘,底下十有八九藏着好东西!”她动作娴熟而轻柔,柴刀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插入,手腕一抖,再轻轻向上一挑——

“噗”的一声轻响,覆盖的松针落叶被挑开。一株肥厚饱满的菌菇瞬间暴露在熹微的晨光下!

它菌柄粗壮洁白,顶端紧紧包裹着的伞盖尚未完全展开,呈现出一种圆润饱满的半球形,表面覆盖着细腻的丝绒,颜色是温润的浅褐色,羞涩地蜷缩着,宛如含苞待放的少女。正是极为鲜美的鸡枞菌!

“嗬!开门红!”队伍里有人小声赞叹。春婶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她熟练地将这“山珍”摘下,放入藤筐中。

队伍继续向更深的山林进发。林间的光线随着天色渐明而略微亮堂了些,但雾气依然浓重。

春婶眼尖如鹰,不断发现着各种可食的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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