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乾坤（2/2）
“清璃！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李晶爽朗的笑声响起。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形挺拔如松。
他收势，快步迎了上来，用力拍了拍黄清璃的肩膀，动作亲昵又带着武者特有的豪迈。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真诚而热烈。
“随便看看。”黄清璃微笑回应，目光却在李晶身上微微一凝。
作为坐照境修士，他的感知何等敏锐。
李晶周身的气息，如同一个被压抑到极限的火山口，雄浑的气血之力在皮肤下奔流咆哮，隐隐形成一股无形的力场，搅动着周遭的空气。
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都带着一种即将突破某种界限的沉重感。
这分明是外化境巅峰，距离相当于炼气境九重的“神气境”，只差那临门一脚！
只是这层瓶颈，似乎异常坚固，将他雄浑的力量死死禁锢在体内，不得升华。
两人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木制长凳坐下。学徒们继续专注地练习着拳法套路，呼喝声与拳脚破风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背景。
“你这状态……卡在这里多久了？”黄清璃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李晶因气血奔涌而微微泛红的脖颈皮肤上。
李晶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他端起旁边的大号搪瓷缸，猛灌了几口凉茶，才抹了把嘴，苦笑道：“，自从你回来那段时间起到现在，快三个月了。”
感觉力量早就够了，甚至有些撑得慌，可那层膜……怎么也捅不破。
“气血运行到几处关键窍穴，就像撞在铜墙铁壁上，震得自己五内翻腾，就是冲不过去。”
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眼神里带着不甘，“神气境……引天地之气入体，滋养神魂，壮大本源……这一步，果然难如登天。”
他语气中带着武者的直率和对更高境界的强烈渴望。
外化境巅峰的力量在凡俗武者中已是顶尖，但面对真正的修士，尤其是炼气后期境界乃至坐照的存在，依旧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神气境，是武者真正触摸到“超凡”门槛的开始，也是无数外化巅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黄清璃静静听着。
修士与武者的道路虽有交集，但核心迥异。
武者前期锤炼筋骨皮膜，激发气血潜能，勇猛精进，但到了高深处，对天地灵气的感悟和引入，对自身神魂的淬炼，就成了最大的瓶颈。
李晶的积累绝对足够，缺的是一把能瞬间撬开那坚固瓶颈、引动天地灵气灌体的钥匙。
“一味苦练硬冲，伤身损基。”黄清璃平静地陈述事实。他略一沉吟，神识探入天地通宝空间。
那百丈见方的储物格中，各种符箓、丹药、材料分门别类。
他的意识掠过那些寻常之物，最终定格在一堆闪烁着微光的矿石角落。
心念微动，一块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深蓝色晶石出现在他掌心。
这晶石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截取了一角最深邃的夜空。
其内部并非均匀一片，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玄奥的银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明灭，如同宇宙星云在其中生灭演化。
一股精纯、磅礴、却又带着星辰般浩渺高远气息的灵力波动，瞬间以晶石为中心扩散开来，虽然被黄清璃刻意压制，但李晶还是感觉呼吸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充满力量。
“这是……？”
李晶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块小小的晶石。
以他外化境巅峰的实力和见识，竟完全认不出此物，但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告诉他，这绝对是无价之宝！
“星纹髓。”黄清璃的声音平淡，却如惊雷在李晶耳边炸响，“取九天星力精华，蕴地脉灵机千年方得此物。其力至纯，其性至和，尤善滋养神魂本源，贯通天地之桥。”
他屈指一弹，那块小小的、却仿佛承载着星辰重量的深蓝晶石便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入李晶粗糙宽大的手掌中。
入手温润，并不冰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凉气息，瞬间透过掌心劳宫穴，沿着手臂经络逆流而上，直冲头顶百会！
李晶浑身剧震，那股困扰他三月、堵塞在关键窍穴的沉重滞涩感，竟在这一瞬间有了明显的松动！
体内奔腾咆哮的气血，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变得温顺而充满活力地朝着那些壁垒冲击而去。
“清璃！这……这太贵重了！”
李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虽然不知道“星纹髓”具体价值几何，但仅仅是入手这一瞬间带来的奇妙感应，就足以证明其价值连城，绝非金钱所能衡量。
他下意识地想推拒，可那晶石上传来的、与自己气血本源无比契合的呼唤，又让他舍不得松开手。
“拿着。”黄清璃语气不容置疑，“物尽其用而已。
你根基扎实，底蕴深厚，缺的只是一个契机。
此物蕴含的星辰之力，最是温和滋养，能助你一举冲破关隘，稳固神气之境，甚至能稍稍淬炼你的神魂本源，为日后更进一步打下基础。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他看着李晶，眼神清澈而坦诚：“你我相交，何必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你能突破，我只会高兴。”
李晶握着那块小小的星纹髓，感受着其中浩瀚如星海的力量与温暖，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发自肺腑的眼神。
他知道，这份情谊，比这星纹髓本身更加珍贵。
小心翼翼地将星纹髓贴身藏好，那清凉温润的气息如同一个稳定的锚点，让他体内躁动的气血都平复了许多。
李晶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小子，陈明辉，还记得吗？”
黄清璃目光投向演武场角落。果然，在一群略显稚嫩的新学徒中，一个身材瘦削、但眼神异常专注坚毅的少年格外显眼。
他正一丝不苟地练习着一套基础拳法，动作虽还有些生涩，但一招一式都倾尽全力，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怎么样？”黄清璃问道。对这个被校园霸凌阴影笼罩却最终选择变强的少年，他印象颇深。
“好苗子！真是块好料子！”
李晶的语气充满了赞赏，“性子是闷了点，可那眼神里的韧劲儿，藏都藏不住！”
教的东西，一遍不会就练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那股对自己下死手的狠劲，我看了都心惊。”他指着场中，“你看他下盘，比刚来时稳了多少？气血也明显旺盛了。
更难得的是心性！吃过苦，懂得珍惜，也懂得隐忍。上次内部小比，他输给了练得更久的人，一声不吭，回去加练到半夜。”
李晶眼中闪着发现璞玉的光芒：“根骨或许不是顶尖，但这股心性，这份执着，只要不走岔路，将来成就绝对不可限量！清璃，你这随手一帮，可真是给我们武馆捡到宝了。”
黄清璃的目光落在陈明辉身上。
少年正完成一个拧腰转胯的出拳动作，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他必须击倒的敌人。
汗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印记，像一颗顽强破土的种子留下的痕迹。
场中呼喝声、拳脚破空声、汗水滴落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洪流。
黄清璃收回目光，端起李晶推过来的粗陶茶杯，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苦涩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袖袋深处，天地通宝温润依旧，而那枚新得的乾坤通宝，则像一颗沉入深海的星辰，收敛着所有的光芒与秘密，静静地蛰伏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那金银铭文时的冰凉与玄奥触感。
“乾坤……”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那白金与黄金镶嵌的字迹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星纹髓已经送出，李晶突破神气境只是时间问题。
陈明辉这棵幼苗，也正在武馆的土壤里奋力扎根。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道心深处漾开细微的涟漪。
古街尽头板车上那半块渗出同源朱砂纹的残碑影像，与乾坤通宝那深不可测的屏障重叠在一起。
顶利那场关于“老宅渗血水”的噩梦，镇煞石髓的发现，还有那枚在腌菜缸下埋藏了不知多久、最终被他以五万“冤大头”价买下的乾坤通宝……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是否隐藏着一条他尚未看清的丝线？
“是我想多了，还是……”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杯壁上轻轻叩击。
武馆内蒸腾的汗气、少年们蓬勃的朝气，与袖中那两枚承载着古老时空重量的通宝，形成了奇异的交织。
演武场中央，李晶已经开始亲自下场，为几个核心弟子演示一套刚猛拳法的发力技巧。
他声如洪钟，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拳打出，空气都发出沉闷的爆响。
外化境巅峰的气血之力在他体内奔涌咆哮，有了星纹髓那引而不发的星辰之力作为后盾，他的气势似乎更盛了几分，举手投足间，隐隐带上了几分引动周遭气息的雏形。
角落里，陈明辉停下了自己的练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晶的动作，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脚下的一小滩汗水，一个收势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的同伴下意识地想去扶他，却被他倔强地摆手拒绝。
少年稳住身形，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只是眼神更加锐利，重新扎好马步，对着空气，更加用力、更加缓慢地重复起刚才那个让他失误的动作。
黄清璃的目光扫过李晶雄健的背影，掠过陈明辉倔强而专注的侧脸，最终落回自己虚握的手掌。
乾坤通宝……那层隔绝一切窥探的屏障，究竟是守护，还是封印？它来自何方？又与天地通宝有着怎样的渊源？那半块残碑，又会指向何处？又或者说这也是太平铜钱之中的一枚？
窗外的阳光更加炽烈了些，穿过窗棂，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光影。黄清璃站起身，走到窗边。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这滚滚红尘，与他所追寻的飘渺仙道，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又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喧闹而充满生命力的演武场。
李晶的呼喝声，学徒们整齐的吐纳声，还有陈明辉那一下下沉重而执着的击打声，汇成一股昂扬向上的力量。
“路还长……”黄清璃低声自语，眼中那因乾坤通宝带来的困惑和因残碑产生的隐忧，渐渐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无论前方是机缘还是旋涡，唯有步步前行，才能拨开迷雾，得见真章。
袖中的两枚通宝，安静地贴着他的手臂，一枚温润如大地承载，一枚渊深似星空隐耀。
他推开武馆厚重的大门，步入外面喧嚣而明亮的阳光里。
身后，是汗水和希望交织的武道之音；身前，是车水马龙、充满未知的红尘之路。
而他的道路，则延伸向更为幽深、更为辽阔的所在。
乾坤之秘，或许才刚刚掀开帷幕的一角，青云秘境就在不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