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春潮暗涌(2/2)
周忱摇头:“不可。朝廷方略,是以威慑为主,避免全面冲突,尤其是我朝内部未完全靖平之时。荷兰人亦不愿彻底撕破脸皮。眼下,敌暗我明,他们用小股兵力袭扰,我们若大举兴师,反落人口实,且劳师糜饷。”
他沉吟道:“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加强我舰队自身装备训练。新式火炮、火铳的换装需加快,水手操练需更严。第二,联合亲我土邦,构建更紧密的‘联防’网络。柔佛此事,是个契机。可禀明朝廷,许以柔佛等关键土邦更多贸易优惠,甚至有限度的军械援助(旧式),助其增强自保能力,并约定情报共享、协同应对袭击。如此,既能巩固藩篱,又能节省我主力舰队精力,集中应对荷兰主力。”
他望向西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是荷兰巴达维亚总部的方向。“荷兰人……你们在西洋仗着船坚炮利横行无忌,如今把手伸到南洋,还想用这种阴损手段……那就看看,在这片祖宗留下的海疆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三、 朝堂波澜再起
正月末,南京。
年节的气氛彻底消散,朝堂之上,因为两份几乎同时递上的奏疏,再起波澜。
第一份,来自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弹劾工部尚书宋礼“专权跋扈,靡费国帑,于火器研制中好大喜功,屡有炸膛伤人之事,却隐瞒不报,虚报进度,欺君罔上!”并附有所谓“知情匠人”的匿名揭帖,详列了火器精研所去岁几次试验爆炸的时间、地点、伤亡情况(有所夸大),指责宋礼为了政绩和所谓“技术突破”,不顾匠人性命,浪费大量优质铁料和火药。
第二份,则来自户部几位清吏司郎中联署,质疑“驰铁民股”及“官督商办”政策。奏疏称,“民股”利息高昂,加重朝廷未来偿还负担;“官督商办”中,官府与商人勾结,利益输送严重,滋长腐败,且与民争利,挤压小民生计。并以江南某县为例,称当地引入“官督商办”新式织机工坊后,传统机户失业者众,生活困顿,有聚众闹事之嫌,地方官府为平息事态,不得不动用库银安抚,实乃“新政之弊”。
这两份奏疏,显然经过精心准备,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值朝廷总结去岁、规划新年用度之际,且攻击的都是新政的核心领域和最得力的干将。
朝堂之上,支持新政的官员立刻出列驳斥,指责御史“捕风捉影”、“听信谣言”、“阻挠强国之策”;户部官员则辩称“民股”乃不得已之筹资手段,且监管严格,“官督商办”正在规范之中,不能因个别问题否定全局。
双方争论激烈,互不相让。
朱雄英端坐其上,冷眼旁观。他心知肚明,这绝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背后,恐怕既有保守势力不甘心的反扑,试图在新年伊始打击新政势头;也可能有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旧式行会,在朝中的代言人借机发难;甚至不排除有秦王余孽或其他敌对势力,在暗中煽风点火,制造混乱。
待争论稍歇,朱雄英才缓缓开口:“宋礼。”
“臣在。”宋礼出列,面色沉静,并无惊慌。
“御史所参火器研制之事,可有其事?伤亡几何?进度虚实如何?”朱雄英语气平静。
宋礼躬身:“回殿下,火器研发,本为险事,试验中确有意外,臣从未隐瞒,每次皆有详细记录报与兵部及殿下知晓。去岁共发生大小事故七起,伤十一人,亡三人。皆按最高标准抚恤,并已改进工艺,加强防护。至于进度,‘洪武六年式线膛铳’已定型,正小批量试制,其威力精度,兵部武库司有实测记录可查。所谓‘虚报’、‘欺君’,实乃诬陷!”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并将早已准备好的事故记录摘要及兵器测试报告副本呈上。
朱雄英示意内侍接过,略一翻阅,目光转向那些御史:“尔等所参,除匿名揭帖外,可有其他实证?伤亡数字,可曾核对?虚报之处,具体何在?”
带头御史脸色微变,他们确实主要依据风闻和那份来源可疑的匿名揭帖,并未深入核实。“臣等……臣等亦是风闻奏事,为国家计,不敢不察……”
“风闻奏事,乃御史职责。然亦需大致不差,岂能听信一面之词,便行弹劾重臣?”朱雄英语气转厉,“火器研发,关乎国防,艰难险阻,孤与宋尚书皆知。偶有挫折,岂能因噎废食?尔等关心国事是好,但若仅凭臆测或受人唆使,攻讦实干之臣,扰乱朝堂,则非忠君爱国之道!”
他不再看那些御史,转向户部官员:“至于‘民股’、‘官督商办’之得失,朝廷自有公论。其弊,当察,当改;其利,亦不可抹杀。着都察院、户部、工部,组成联合核查组,就江南等地质疑之处,实地查访,厘清事实,区分个案与全局,具体问题具体解决。相关律例章程,有不完善处,即刻修订。但大政方针,不可动摇!”
一番话,既维护了宋礼等实干派,肯定了新政方向,又未完全否定质疑声音,给出了调查解决的途径,显示了高超的平衡手腕。
“另,”朱雄英目光扫过全场,“新年伊始,百事待兴。北疆不靖,南洋多事,国库艰难,民生不易。此非空谈虚论之时,乃实干笃行之秋。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将心思用在办实事、解难题上,而非无谓攻讦,内耗空转!”
朝会散去,风波暂平。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随着新政深入,触及的利益越深,遇到的阻力也会越大。朝堂上的博弈,将与边疆的谍影、海上的风浪一起,构成建文七年错综复杂的开局。
朱雄英回到文华殿,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报——北疆的谍影、南洋的求援、朝堂的弹劾、技术的瓶颈、财政的压力……千头万绪,如同窗外初春看似柔和、实则内蕴生发与肃杀之机的风,扑面而来。
他提起笔,却未立刻落下。目光越过殿宇,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片广袤而多难的国土,以及其上生活着的、充满期望与不安的亿万生民。
“多事之秋啊……”他轻声喟叹,随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然,既已行至此处,便唯有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笔尖落下,开始批阅奏章。帝国的航船,正驶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更加汹涌的水域。而舵手的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其未来的航向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