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砺刃与寻踪(2/2)

“将军,要不要我带一队精骑,秘密潜入黑水河一带,摸清情况,甚至……”另一名悍将做了个斩切的手势。

“不可。”蓝玉摇头,“那里地形复杂,敌友难辨,贸然深入,易中埋伏,打草惊蛇。况且,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破坏这次交易,更要挖出这条线上的所有节点,尤其是那个‘狮王’!”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北疆漫长的防线:“传我将令:第一,加强从嘉峪关到辽东,所有边境关隘、市口的盘查,尤其是对西来商队、僧侣、使者,严查其货物、文书,重点关注五金、硝磺、药材等物。第二,动用我们在草原上的所有‘眼睛’和‘耳朵’,高价收购关于‘白帐’部落、‘黑水河’交易,以及任何与异样火器、甲胄相关的消息。第三,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夜不收,化装成马贩、皮货商,分批潜入河套以北、亦不剌山周边,不主动接触,只远远观察、记录一切异常人马物资往来,绘制详细路线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第四,以我的名义,秘密联络鞑靼小王子部和瓦剌的几个台吉。告诉他们,朝廷知道有些人不守规矩,从西边弄了些不该弄的东西。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在边市上给予更多优惠……但前提是,他们得拿出诚意,比如,某些交易的详细情报,或者……某些人的脑袋。”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分化策略。草原部落并非铁板一块,为了利益,出卖“合作伙伴”是常有的事。

“另外,”蓝玉补充道,“通知宋尚书,请他尽可能提供一些新式火器的……‘展示品’或威力数据。必要时,我们可以邀请一些‘友好’的部落使者,‘偶然’观摩一下我们的新式操演。”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织网布饵。蓝玉要的,不仅仅是破坏一次交易,更是要震慑潜在的买家,挖出隐藏的卖家,将这条威胁北疆安全的毒链,彻底斩断、曝光。

草原上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和沙尘。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大明边军将领们的谋略与行动,悄然向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区域张开。

四、 朝堂微澜与新的访客

南京,四月初。

随着边海防务的紧张推进,朝堂上关于“内外孰重”的争论虽未再起高潮,但暗流并未消失。只是焦点开始从空泛的议论,转向对具体政策执行和资源分配的细节博弈。

户部在编制《水师三年强军案》预算时,与工部、兵部就款项拨付顺序、采购成本、乃至工匠待遇问题,反复拉锯。都察院则对“强军国债”的发行方式和监管,提出了诸多“慎重”意见。一些地方官员,则对加派“海防捐”、“边饷”颇有微词,或明或暗地拖延。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转移了部分朝堂的注意力。

四月初十,一艘悬挂着葡萄牙旗帜、略显破旧的中型商船,在浙江市舶司的引导下,缓缓驶入了宁波港。与寻常前来贸易的葡船不同,这艘船上除了商人,还搭载了几位特殊的乘客——两名身着黑色长袍、胸悬十字架的耶稣会传教士,以及一位自称来自“佛郎机”(葡萄牙)王室、负有“友好通商与传教使命”的低级贵族使者。

他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市舶司和当地官府的警觉,迅速上报。消息传到南京,朱雄英颇感意外。葡萄牙人(此时多被称为佛郎机)与大明交往已久,主要在澳门活动,多以商人和冒险家为主,如此正式地派出带有“使命”的使团,并不多见。尤其在这个敏感时刻。

“宣他们进京。”朱雄英略作思考后下令,“着礼部会同鸿胪寺,依例接待,探明其真实来意。尤其是……他们与荷兰人,以及近期南洋出现的那些‘鹰旗’船,有无关联。”

他知道,这些西来的“红毛夷”,绝非善男信女。他们的到来,可能带来新的技术、知识,也可能带来新的麻烦、甚至阴谋。在帝国全力应对南北威胁的关头,任何外来的变数,都需谨慎对待。

几天后,这支小小的葡萄牙使团,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抵达南京。他们带来的“礼物”颇为奇特:除了常见的自鸣钟、玻璃器、天鹅绒,还有几支制作精良的燧发手枪、一架小型望远镜、几本拉丁文书籍(包括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印刷本),以及……一幅绘制着欧洲、非洲、亚洲部分海岸线的、相当精确的羊皮纸世界地图。

朝堂之上,当那幅世界地图在特制的架子上展开时,许多官员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大明所在的“天下”,原来只是这幅巨大图卷中的一部分。那种冲击,是文字描述难以比拟的。

葡萄牙使者操着生硬的官话,表达了希望扩大贸易、允许传教士在更多地方传教(尤其是北京)的意愿,并隐晦地提及,他们愿意作为“中间人”,帮助大明与“其他泰西国家”(暗指荷兰)调解“误会”。

朱雄英高坐监国位,面色平静地听着通译的转述,目光却落在那幅地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世界很大,敌人很多,朋友很少。

但正因为如此,每一步才更需谨慎,每一次选择才更显关键。

他看向那位葡萄牙使者,缓缓开口:“贵使远来辛苦,所言之事,关乎两国交往,需从容计议。且先在驿馆安歇,容我朝臣工,详加商讨。”

退朝后,他立刻召见了徐光启和蒋瓛。

“徐先生,那些书籍、地图、器物,尤其是火器,仔细研究。看看他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朱雄英吩咐道,随即看向蒋瓛,“查清这个使团的底细。他们为何此时而来?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有无暗中交易或默契?与那‘鹰旗’、‘狮王’,有无蛛丝马迹的联系?还有,澳门那边的葡萄牙人,最近有什么异常动静?”

新的访客,带来了新的信息,也可能带来了新的风险。在砺刃寻踪的关键时刻,任何外来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全局。

朱雄英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那片代表欧罗巴的轮廓,又划过浩瀚的海洋,最后落在大明漫长的海岸线与北疆蜿蜒的边墙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低声自语,眼中却燃起了更炽烈的火焰,“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正好,看看我这新淬的刀锋,到底利也不利!”

建文七年的春天,在砺刃的铿锵与寻踪的迷雾中,悄然过半。帝国的航船,正驶向一片更加未知、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水域。而年轻的掌舵者,已然握紧了舵轮,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汹涌的海天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