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润物无声移风易(2/2)

变化,也悄然发生在知识与思想的传播场域。

国子监的藏书楼内,除了汗牛充栋的经史子集,如今开辟了一处“格致新书专架”。上面摆放着活字印刷的《几何原本》(徐光启、利玛窦译本的原型被提前)、批注版的《泰西水法》、《坤舆万国全图》(摹本),以及工部刊印的各类技术手册和《大明公报》合订本。虽然前来翻阅的监生仍远少于研读经义的,但专架前的身影已不再罕见。一种沉默的、基于兴趣和求知欲的选择,正在最顶尖的学府中发生。

而在民间,一种被称为“谈天阁”或“格致茶会”的小型聚会,开始在几个大城市的文人、商人乃至开明士绅间流行起来。参与者并非全是“新学”拥护者,但都对海外风物、新奇技艺、乃至朝廷新政的成效抱有好奇。他们在此交流见闻,辩论西学与中学之优劣,甚至有人尝试用简单的实验验证某些格物原理。这些非正式的沙龙,成为了新思想渗透旧精英阶层的重要渠道。

变化,甚至开始触及最传统保守的乡村社会。

在浙江某县,一位年轻的县学生员(秀才),因家境贫寒,未能继续科举正途,却因在“劝工所”学会了操作和维修新式水车、犁具,被乡绅聘请为“田庄管事”。他引入改良农具,合理规划田亩灌溉,使得主家田产增收近两成,自己也获得了丰厚酬劳和尊重。此事虽小,却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让许多守着几亩薄田、苦读诗书却前途渺茫的寒门士子,看到了一条未曾设想过的“实学出路”。

在北方“驰铁”沿线的一些村庄,因设立了小站,村民开始接触到南来北往的商旅和货物,眼界为之开阔。有人开始尝试种植经济作物,有人办起了为过往旅客提供食宿的脚店,甚至有人家的子弟,因常去看那“铁牛”而萌生了去“匠官学堂”学手艺的念头。铁路,如同一条输送新鲜血液的动脉,正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沿线乡村封闭的生态。

当然,“润物无声”并非没有涟漪。

旧式书商对“巧匠坊”类店铺售卖“粗劣”机械模型仍嗤之以鼻;一些老派乡绅对家中子弟“不务正业”去学“匠活”痛心疾首;国子监内,关于“新书专架”是否该设的争论从未停息;“谈天阁”中也常因观点不合而不欢而散。

但无论如何,变化的种子已经播下,并在适宜的土壤中开始生根发芽。它们不再仅仅依赖于朝廷的强力推行,而是开始与人们的实际需求、利益计算和求知本能相结合,形成了一种自下而上的、更为稳固的内生动力。

站在监国太子府的高处,朱雄英俯瞰着这座日益喧嚣也日益“陌生”的帝都。他能看到远处工坊的烟囱,听到隐约传来的蒸汽汽笛,也能想象到市井坊间、乡野田间正在发生的那些细微而深刻的变化。

他知道,技术可以强制推广,制度可以强力建立,但唯有当新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真正融入亿万黎民的日常生活,成为他们习以为常的一部分时,这场变革才算真正成功,才能真正塑造出一个文明的崭新形态。

潜龙之功,于此“润物无声”之际,显现出其最为深远和坚韧的一面。它不再仅仅是搅动风云,而是化作了滋养万物、悄然改变大地面貌的绵绵春雨。建文三年的春天,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仿佛正温柔地催促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向着一个前所未见的未来,舒展新枝,绽放新蕊。帝国的深处,一场静默而伟大的蜕变,正在每一个角落,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