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星火不灭待燎原(1/2)
建文五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漫长,都要寒冷。黄河大桥垮塌的烟尘虽已落定,但它在帝国肌体上撕开的伤口,却远未愈合,反而在严寒与沉寂中,隐隐作痛,散发着腐败与不安的气息。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以朱雄英破釜沉舟的姿态和朱标的最终支持而暂告段落,但这并非胜利,而仅仅是避免了最糟糕的、立即崩溃的局面。真正的考验,如同冬日的潜流,在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汹涌激荡。
首先,是技术信心与财政现实的尖锐矛盾。
宋礼从徐州发回的详细技术报告,证实了初步判断:垮塌的核心原因在于“高碳精铁”的冶炼工艺尚不稳定,存在难以检测的微观缺陷,在复杂应力和洪水冲击下成为致命弱点。同时,贪腐导致的基础石料问题,加剧了灾难。报告并未发现确凿证据证明“蓄意破坏”,但那个“西安行商”的线索如同幽灵,悬而未决。
这份坦诚甚至近乎残酷的报告,被朱雄英力主在《大明公报》上择要刊发。他需要向天下展示朝廷不回避问题的态度,但此举也无疑将技术的不成熟公之于众。一时间,“格致之术不可靠”、“奇巧终难胜天工”的论调再次甚嚣尘上。连许多原本支持新政的士绅和商人,对于投资铁路、大型蒸汽工坊等“重器”也产生了深深的疑虑,资金开始变得谨慎甚至退缩。
更严峻的是财政。黄河大桥的损失、抚恤、以及后续改进工艺、重新设计建造所需的资金,如同一个无底洞。第三期“建设国债”的销售因此受阻,户部不得不提高利率,但这又加重了未来的偿还负担。朝廷的用度不得不再次收紧,一些非核心的工程和项目被暂停或削减,连“皇家格致研究院”的部分远期研究计划也受到影响。一种“新政已触及极限”的悲观论调,开始在朝野间弥漫。
其次,是社会矛盾的持续发酵与基层治理的困境。
尽管朝廷尽力抚恤徐州灾民,严惩了贪官奸商,但事故造成的生命损失和家庭破碎,是无法用银钱完全弥补的。流离失所的民夫工匠,部分被吸纳进其他路段工程,但仍有不少心怀怨望,他们的悲愤故事在民间口口相传,成为反对新政者最好的注脚。
在江南,蒸汽工坊的扩张并未因朝堂风波而停止,效率的碾压继续挤压着手工业者的生存空间。年关将至,许多小机户、小作坊主面临债主催逼,生计无着,怨气积聚。一些地方官员为了“维稳”,开始或明或暗地限制新式工坊的扩张速度,甚至偏袒传统行会,这又引起了沈万三等新兴工商阶层的不满,认为朝廷政策摇摆,损害了他们的合法利益。新旧经济力量在基层的冲突,使得地方官府左右为难,疲于应付。
再者,是思想领域的持续撕裂与精英阶层的离心倾向。
徐光启等人竭力阐释的“西学中用、以中化西”理论,在黄河事故的打击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尽管他们辩称“技术缺陷正是需要继续研究改进之理由”,但反对派一句“若根本之道错误,技艺越精,危害越大”便将其驳得难以招架。国子监内,“经世派”的影响力大幅衰退,许多年轻监生重新捧起经义典籍,以求稳妥。一种更加保守、更加内向的思想氛围,正在知识精英中回流。
甚至一些原本坚定的新政支持者,也开始产生动摇和怀疑。他们并非反对变革本身,而是对朱雄英如此激进、如此不惜代价的推进方式产生了疑虑,担心会引发更大的社会反弹和统治危机。他们开始私下议论,是否应该“缓一缓”、“看一看”,甚至有人隐约觉得,或许秦王等人提出的“慎重”并非全无道理。这种来自阵营内部的动摇,远比外部的攻击更为致命。
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是藩王势力在沉默中的蛰伏与蓄力。
秦王朱樉在朝廷公布调查结果、尤其是提及“西安行商”线索后,异常沉默,甚至主动上表,表示对事故“痛心疾首”,愿意“捐献”部分家财用于抚恤(数额不大,但姿态做足)。然而,根据锦衣卫密报,秦王府与北方几位边镇将领的“年礼”往来不仅未减,反而更加隐秘和丰厚。晋王、楚王等处情况类似。他们如同冬眠的毒蛇,收敛了獠牙,却将身体盘得更紧,目光更加阴冷地注视着南京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下一个、或许更佳的机会。
内忧重重,外患亦未消弭。
“镇海卫”方面,周忱凭借其威望和舰队实力,暂时稳住了南洋局面,葡萄牙-西班牙联合势力在遭受重创后,短期内难以组织大规模报复。但小规模的摩擦、袭扰商船、煽动土邦的事件时有发生。更令人警惕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态度日益清晰:他们乐见葡萄牙受挫,但绝不愿意看到大明完全掌控香料之路。他们开始在爪哇、苏门答腊等地加强据点,与大明商站形成竞争态势。西洋的“群狼环伺”局面,并未改变。
朱雄英站在监国太子府最高处的露台上,迎着凛冽的北风,俯瞰着夜幕下万家灯火的南京城。每一盏灯火背后,可能都是一个焦虑的家庭,一个迷茫的士子,一个怨恨的工匠,或是一个暗中谋划的野心家。他手中,没有魔术可以瞬间平息这一切。宋礼在徐州带领工匠们夜以继日地试验新的合金配方和改进冶炼炉;周忱在万里之外的海上时刻警惕;徐光启在书斋中奋笔疾书,试图构建更坚实的新学理论框架;沈万三则在巨大的压力下,努力维持着他的工商帝国,并尝试将部分利润投入技术改进……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奋战,但整个局势,却仿佛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泥淖,前进艰难,后退更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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