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熔炉(2/2)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位不再年轻的商人。他知道沈万三没有完全说实话——四海精工社必然有隐蔽的财路、分散的资产以应对风险。但那份“已无退路”的决绝,是真的。
“荷兰人的事,朝廷会有应对。弹劾你的风波,孤来平息。”朱雄英缓缓道,“但商社自身,需做三件事:第一,将所有与合作商户的账目、契书整理清晰,随时备查;第二,内紧外松,稳住工匠伙计人心,该发的工钱、分红,一文不许拖欠,反而可略增以示信心;第三——”他顿了顿,“筹备发行第二期‘驰铁民股’,专用于‘徐州-临清段’配套货栈、码头建设。认购启动日期……定在七天后。”
沈万三眼中精光一闪。七天后,正是宋礼承诺拿出新兵甲样品的日子。殿下这是要将技术突破、军事需要、金融信心,三件事拧在一起,打一场配合!
“臣,领命!”
最后,是徐光启。
这位格物大家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季文昌先生的文章,你看了?”朱雄英问。
“看了。情理之中。”徐光启语气平和,“那日实验后,季老先生虽表面震动,但归去后与门生言:‘器用之巧,终是小道。心性之大,才是根本。’他无法接受一个完全由‘数’与‘物’支配的世界图景。我们的路,触到了他们学说的根。”
“你打算如何应对?”
“辩。”徐光启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臣与几位同好,针对《请罢疏》逐条撰写的回应。但我们不打算呈递奏疏,那只会陷入公文往来的泥潭。臣请殿下恩准,七日后,于国子监新设的‘格致实证堂’,举办一场公开讲论。邀季老先生及其联署诸公到场,也邀京师官员、监生、乃至有意旁听的士民。我们就地北军情、南洋冲突、黄河重建、民生利弊,一一以事实、以数据、以可演示的器物,当面讲清楚。”
他展开手稿,其中一页上画着复杂的受力分析图,旁边用小楷批注:“黄河旧桥垮塌,非因‘天工示警’,实因贪腐致料劣、工艺有瑕。此为甲三号钢与旧料承力对比实测数据……”
另一页则是简单的南海航线图,标注着历年商船数量、关税收入、沿岸百姓因海贸增收的估计值,旁批:“闭关一年,此数将失几何?多少家庭生计将断?”
还有几页,是密密麻麻的算学公式与农商数据对比,试图量化说明新式工坊在长期中对整体民生的提升效应。
这不是一篇雄辩的文章,而是一份试图用理性与事实构建起来的、新的认知城墙。
朱雄英看着那卷手稿,良久,点了点头。
“准。讲论之日,孤会亲临。”
三天后,一个意外的消息,让紧绷的局势出现了新的变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密奏:西安秦王府,有异动。
并非兵马调动,而是人员往来。近半个月内,至少有四批身份特殊的人物秘密进入王府。其中,有来自塞外的皮货商(但蒋瓛的人辨认出其随从带有长期骑马形成的特殊腿型),有苏杭口音的绸商(但其交谈中偶尔夹杂葡萄牙语词汇),甚至还有两位自称游方道士、却对王府路径异常熟悉的人。
他们进入后便深居简出,但王府的采买清单上,多了许多不寻常的物品:大量的优质牛筋、硫磺、硝石(远超炼丹所需),以及一批高丽产的特别坚韧的纸张。
“他们在造什么东西。”蒋瓛在密奏中推断,“或者,在准备接应什么。”
朱雄英将密奏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纸页,映亮他深沉的眸子。
秦王朱樉,终于不再满足于蛰伏和等待了。北方的袭击、南洋的挑衅、朝野的舆论攻势,很可能都与这座西北王府深处闪烁的鬼火有关。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暗处的敌人,逼到明处来的机会。
第七日,清晨。
北京城(此时应尚称北平,为叙事方便,此后称北京)外,西山脚下,一处由皇室禁卫严密看守的庄园内。
宋礼赤着上身,站在一座新砌的炼炉旁,炉火将他的脸膛映得通红。他面前的地上,整齐排列着十套刚刚完成最后淬火的甲胄——不是传统的札甲或锁子甲,而是由大块曲面钢板、通过新设计的活扣与内衬相连的“板甲”雏形。甲片呈现甲三号钢特有的暗青灰色光泽,表面有细微的、如流水般的锻打纹理。
旁边兵器架上,是同样材质打造的长刀、短矛、箭头。刀身修长,略带弧线,锋刃在晨光下凝着一线寒意。
五百名从京营各卫中精选出来的魁梧军士,沉默地站立在校场中。他们是实验的“着甲者”,也是测试员。
朱雄英亲临现场。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箭袖武服,站在点将台上。
宋礼捧着一套甲胄上前,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殿下,此甲重四十八斤,比现行棉铁复合重甲轻十二斤。甲三号钢经特殊热处理后,表层硬而抗劈砍,内层韧而吸震。昨日试测,三十步强弓直射,仅留浅凹;制式腰刀全力劈砍,刃口卷而甲痕深不过一分。”
他又举起一柄长刀:“此刀,刃口采用局部渗碳淬硬,刀背保持韧性。试斩三层熟铁甲,刀过甲裂,刃口无损。”
数据是冰冷的。但校场中所有军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他们太清楚,在战场上,轻十二斤意味着更持久的战斗力,刀甲的优势意味着生与死的距离。
“着甲。”朱雄英只说了两个字。
军士们两人一组,开始互相协助披挂。钢甲扣合的声音清脆而沉重。当五百人全部穿戴完毕,列队站直时,一股沉默的、钢铁丛林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朱雄英走下场,来到队列前。他伸手,屈指,在一名军士的胸甲上敲了敲。沉闷的“咚”声,坚实无比。
“感觉如何?”他问那名军士。
军士激动得脸色发红,大声道:“回殿下!轻快!踏实!感觉……感觉像多了条命!”
队列中传来压抑的低笑,随即是更挺直的脊梁。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点将台。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初具雏形的钢铁洪流,扫过满脸煤灰却眼含热泪的宋礼,扫过远处庄园外隐约可见的、得到消息前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