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雷霆(1/2)
建文六年,四月十五。
西安城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踏碎。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坊门未开。但数条主要街道上,已布满了持刀举火、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以及从陕西都司临时调动的卫所兵士。他们沉默地封锁路口,占据要冲,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肃杀的脸。
平静被彻底打破。
一、 西安震动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韩成,是此次行动的明面指挥。他手持盖有监国玺印和北镇抚司关防的驾贴,第一个敲响了南城“福顺商号”紧闭的大门。
没有回应。
韩成挥手,两名力士抬着沉重的撞木,“轰”地一声撞开包铁门板。烟尘弥漫中,锦衣卫鱼贯而入。
商号内一片狼藉。货架倾倒,账册散落满地,后堂的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库房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散落着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装着可疑粉末的麻袋和陶罐。
“搜!一寸地皮都不要放过!”韩成厉声喝道。
很快,在商号后院一口枯井的井壁暗格里,搜出了几本用密语记录的账册,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淡黄色晶体。随行的工部火器局匠师辨认后,倒吸一口凉气:“是提纯过的硝石……还有硫磺和磷的混合物!这分量和纯度,绝非寻常爆竹烟火所用!”
几乎同时,城西三家与秦王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中型铁坊被破门而入。在其中一家的地下密室里,搜出了尚未完全销毁的锻造图谱,上面描绘的兵器样式——尤其是那种略带弧度的马刀和暗蓝色淬火工艺的简要标注——与野狼谷缴获的兵器高度相似。炉膛内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颜色特异的矿渣。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则查获了数十张来路不明的上好牛皮、牛筋,以及一批标注着“秦王府采办”字样、但实际远超王府正常用度的精铁锭。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西安城主要街巷已贴满了盖有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锦衣卫联合大印的告示。内容直指“有奸商勾结不明外番,私贩禁物,僭制兵械,图谋不轨”,宣布即日起严查,并公布了第一批被锁拿的十七家商号、匠铺名单,其中大半与秦王府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系。
人心惶惶。茶楼酒肆间,窃窃私语如野火蔓延。
“听说了吗?锦衣卫从福顺商号里搜出了‘火药方子’!”
“何止!西城老刘家的铁匠铺,地下竟藏着打刀造甲的家伙!”
“秦王府这次……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嘘!慎言!不要命了?”
王府深处,却异样地平静。
秦王朱樉坐在正殿的王座上,面色阴沉如水。下方站着寥寥几位心腹幕僚,个个面如土色。
“王爷,韩成那厮太过猖狂!竟敢不先通禀王府,就擅自锁拿与王府有往来的商户!这分明是打您的脸!”一个幕僚愤然道。
“通禀?”朱樉冷笑,“他手里拿的是监国和北镇抚司的驾贴,奉的是钦命。通禀本王?走个过场罢了。朱雄英这次,是铁了心要给本王颜色看。”
“那我们现在……”
“现在?”朱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现在什么都不要做。让他们抓,让他们查。告诉外面那些人,把嘴闭紧,该认的认,不该认的,打死也不能认。只要抓不到本王府里来,就还是‘奸商不法’、‘王府失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青云子那边……转移到‘那个地方’了吗?”
“昨夜已连夜转移,一切妥当。”心腹低声回禀,“原料也通过‘另一条路’送进去了。道长说,再给他十天。”
“十天……”朱樉摩挲着扶手上的兽首,“够朱雄英把西安翻个底朝天了。也好,就让他先得意着。等他以为抓住了本王尾巴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二、 朝堂波澜
南京,紫禁城,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西安抓捕的消息,已通过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此刻,陕西布政使、按察使的联名奏报,以及锦衣卫的密奏摘要,正被当庭宣读。
“……查获私炼精铁、僭制兵械、囤积硝磺等禁物若干,涉事商贾匠户已锁拿候审。然诸多线索,皆隐隐指向秦王府下管事、庄头,或有王府属官牵涉其中。臣等不敢自专,伏乞圣裁……”
奏报读完,殿内一片死寂。
秦王朱樉,是太祖朱元璋次子,辈分上是当今监国太子朱雄英的亲叔叔,镇守西北多年的实权藩王。查他?
终于,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率先出列,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殿下!陕西奏报,触目惊心!私炼军械,勾结外番,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今证据虽未直指秦王殿下本人,然其治下如此,岂能毫无干系?臣请降旨,彻查秦王府一应属官、管事,并召秦王殿下入京,面陈情由!”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入水。
立刻有秦王一系的官员站出来反驳:“严大人此言差矣!奸商不法,何代无之?岂能因几个刁民恶商,便疑及亲王?秦王殿下镇守西北,劳苦功高,素来忠谨。此番分明是地方有司缉查不力,以致匪类坐大,而今竟欲诿过于亲王乎?”
“忠谨?”另一位支持新政的官员冷笑,“野狼谷贼人兵器上刻的‘西安’二字,作何解释?那些与西域佣兵烙印相似的武器,又作何解释?西北之地,何人能越过秦王殿下,经营如此勾当?”
“刻字栽赃,何其易耳!至于兵器样式,天下奇技淫巧甚多,焉知不是贼人故布疑阵?”
双方针锋相对,言辞越来越激烈。保守派中也有部分人觉得秦王此次确实嫌疑重大,默不作声;而一些中间派官员,则忧心忡忡,担心此事处理不当,会引发藩王动荡,动摇国本。
端坐于御座之侧监国位的朱雄英,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争论渐趋白热化,他才轻轻抬了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西安之事,疑点重重,关乎国法,亦关乎亲亲之道。”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国法在前,亲亲在后。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言:‘法行于贱而屈于贵,天下将不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秦王叔乃国之懿亲,镇守西陲,素有功勋。孤不信其会行此大逆之事。然陕西有司所奏,证据凿凿,涉事者又多与王府有涉,若置之不理,非但国法难容,亦恐损秦王叔清誉。”
“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刻选派干员,组成三司会审钦差,赴西安,会同陕西三司及锦衣卫,详查此案。一应涉案人等,无论身份,皆需严审,务必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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