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崩刃(2/2)
短暂的延迟后——
“轰!!!”
巨响震耳欲聋,铳口喷出长长的火焰和浓烟。强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射击架都猛然向后一顿。
烟雾尚未散去,宋礼已迫不及待地冲上前。“靶子!快看靶子!”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厚重的木靶中央,代表着胸甲位置的复合木板,被轰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破洞!铅弹穿透木板后,又深深嵌入后方堆砌的土墙中,变形扭曲。
“穿……穿透了!”一个匠师激动地喊道。
宋礼却顾不上高兴,他更关心火铳本身。他仔细检查枪管,尤其是刻有膛线的部分。在特制的油灯照射下,可以看到枪管内壁膛线起始处,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延伸的裂纹。
“还是不行。”宋礼的心沉了下去,“膛线根部应力集中,钢材承受不住连续发射的冲击。这支铳,最多再打两三发,必炸无疑。”
他拿起那枚变形的铅弹,仔细观察其与膛线摩擦的痕迹。“铅太软,与膛线咬合固然好,对枪管损伤也小,但穿透力到了极限。若换更硬的铜被甲或铁芯弹,对枪管磨损更大,炸膛风险更高。”
一个两难的选择:要威力,还是要可靠性?要射程精度,还是要使用寿命?
“大人,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加厚枪管壁,尤其是膛线部分?”一名匠师提议。
“加厚,重量激增,士卒难以长时间持用,也失了轻便灵活的本意。”宋礼摇头,“关键还在钢!我们需要比‘甲四号’更韧、更能承受内部高压和反复冲击的钢!”
他转身,望向炼铁炉的方向,眼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也带着深深的焦虑。秦王可能拥有的类似火器,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敌人不会等你慢慢改进。
“继续试!调整火药配比,减少装药量,看能否在威力和安全间找到平衡!尝试不同的弹丸形状和材质!还有,炼钢组那边,给我昼夜不停,试验新的合金配方和热处理工艺!我们没有时间了!”
技术的竞赛,如同在悬崖边奔跑,每一步都可能踏空。追求极致的锋锐,本身便伴随着崩刃的风险。
四、 监国的棋盘
南京,监国太子府。
朱雄英面前摆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蒋瓛,简短却惊心:“西安秦王府,近日似有异动。数批精干人员,携不明包裹,分多路悄然离城,方向不一,疑为惑眼。然其中一路,约二十人左右,扮作药材商队,出北门后折向西北陇山方向,踪迹诡秘,已遣最得力者尾随。另,王府与城外数处庄子之间,车马往来夜间骤增。”
第二份来自徐光启,语气凝重:“近日江南士林,忽有数位致仕名儒联名撰文,质疑‘格致’之学耗费国帑、所造之物华而不实;又有市井流言,暗指‘民股’恐成骗局,‘捐建’款项去向不明。虽未直指朝廷,然流毒甚广,新政声望颇受打击。臣疑,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第三份来自周忱,除了汇报继续监视荷兰据点及与土邦联络进展外,附加了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我方在爪哇以东拦截一艘可疑暹罗商船,虽未搜出违禁,然其船长于扣押期间,趁守卫不备,吞服预藏毒丸自尽。其随身物品中,发现半张被焚毁的信笺残片,上有‘潼关’、‘六月廿五’、‘接山货’等字样,笔迹与之前截获之内鬼密信有相似之处。”
潼关!又是潼关!与蒋瓛所报秦王府人员动向中的“西北陇山方向”隐隐呼应!
朱雄英的手指,重重敲在“潼关”二字上。陇山古道……接应“山货”……六月廿五……今天已是六月二十二!
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顺着脊椎窜起。秦王想跑?还是想运送什么要命的东西出去?亦或是……内外勾连,有所图谋?
他铺开西北舆图,目光在西安、陇山、潼关、陕州之间反复巡弋。那条若隐若现的古道,像一条毒蛇,潜伏在群山阴影之中。
“传蒋瓛!”他厉声道。
蒋瓛几乎瞬间出现在殿内。
“陇山那队人,跟紧了!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其目的地、所携何物!若有异动,可临机决断,但务必留活口,尤其是头目!”
“西安王府及关联庄子,增派监视!所有夜间车马,给孤盯死,查清运送何物,去向何方!”
“潼关守将是谁?”
“回殿下,是都督佥事孙泰。”
“拟密旨给孙泰:即日起,潼关及周边隘口,严查一切往来商旅、行人,尤其是携带大宗货物、或形迹可疑者。重点盘查西北方向来者。但……不得公开张扬,不得扰民,做常规巡查状。”
蒋瓛记下,又问:“若遇抵抗,或发现违禁……”
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若有携带军械、硝磺等违禁物者,或武力抗查者……杀无赦,就地锁拿。若有涉及王府……或更高身份者,尽可能生擒,秘密押解进京!”
“臣遵旨!”
蒋瓛退下后,朱雄英又看向徐光启的奏报。舆论的反扑,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集中。勋贵们果然坐不住了。
“想从舆论上动摇根基?”朱雄英冷笑,“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他提笔疾书。
“徐先生:流言蜚语,何足道哉。可于《大明公报》辟专栏,连续刊载‘新政利民实录’,以具体州县、具体工坊、具体农户之数据变化,驳斥虚言。同时,公布‘黄河新桥捐建款项’首期使用明细(可适当简化),接受公众监督。另,联络江南各主要商会,准备于七月初,在苏州举办‘首届大明工商技艺博览会’,集中展示新政以来农、工、商各领域之新器械、新产品、新成果,邀天下士民参观品评。”
以事实对谣言,以公开对隐秘,以成果对诋毁。这是阳谋,也是他最有力的武器。
最后,他看向周忱的奏报,目光落在“六月廿五”、“接山货”上。
日期迫近。陇山、潼关、南洋内鬼的残信……几条分散的线,似乎要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交织成一个危险的结。
他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穿透图纸,看到那群山之中正在发生的隐秘流动。
淬火已至最烈处,刃口承受着极限的压力。
是崩碎,还是成就无上锋芒?
答案,就在这接下来的三天里。
建文六年的六月,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与急剧升高的压力中,走向尾声。一场可能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暗战,即将在西北的群山河谷中,猝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