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奉天殿争锋(上)(1/2)

建文六年,六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南京紫禁城,奉天殿前。

宽阔的广场在盛夏的晨光下泛着青石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与肃杀。七位身着朝服或武弁服的勋贵,连同十三位身穿獬豸补服的御史、给事中,整整齐齐地跪在殿前丹陛之下。他们面前的青砖地上,光禄寺的小宦官们刚摆上的蒲团无人落座,清茶也无人碰触。每个人都挺直脊背,面色沉凝,目光直视着前方紧闭的奉天殿大门。

更多的官员,从六部九卿到五军都督府的武臣,正陆续穿过午门、金水桥,汇聚到广场两侧,按照品级班次站定。他们或低眉顺眼,或暗自交换着眼神,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跪在中间的那二十人。窃窃私语声如同夏日池塘边的蛙鸣,低微却密集。

“武定侯、安陆侯……这阵仗,可是多年未见了。”

“何止他们,你看那几位言官,都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御史台的‘铁面’李正,都给事中的‘碎嘴’王珂……”

“看来,是为秦王之事?”

“不止。怕是要将新政的种种不是,一并掀开来谈了。”

“监国殿下将我等都召来,是何用意?莫非要当廷辩个明白?”

“噤声!殿门开了!”

沉重的殿门在无声中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幽深的殿内空间和远处御座模糊的轮廓。一股更凝重的气息,从殿内弥漫而出。

“百官入朝——!”

司礼监太监悠长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广场上的官员们立刻肃整衣冠,按照次序,鱼贯而入,步入这座帝国最高权力殿堂。跪在丹陛下的二十人,也在小宦官的示意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膝盖,整理袍服,随着人流步入殿内。

奉天殿内,光线有些幽暗。高大的蟠龙金柱撑起深邃的藻井,阳光从高大的门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御座空悬,那是属于皇帝朱元璋的位置,即使他远在北京,亦无人敢僭越。

御座之侧,略低处,设一监国座。朱雄英已端坐其上。他今日未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素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面容平静,眼神如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徐光启、铁铉、沈万三(特许入朝奏事)等新政核心官员,肃立文官班列前排。兵部尚书铁铉则立于武臣班列之前。

待百官按班次站定,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朱雄英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刚刚入殿、站在最前方的那二十位“请愿者”身上。

“武定侯,安陆侯,永嘉侯,诸位御史、给事中,”朱雄英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尔等忧心国事,跪阙陈情,其志可嘉。今日,孤将内阁、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在京堂官尽数召来,便是要听听,诸位究竟有何高见,国事又有何不妥之处。武定侯,你是勋戚之首,年高德劭,便由你先说吧。”

被点名,武定侯郭英深吸一口气,出班上前,躬身行礼:“老臣僭越。殿下垂询,老臣不敢不言。近日朝野议论纷纷,臣等深以为忧者,首在‘新政’之得失。”

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老将特有的铿锵:“殿下锐意进取,革新图强,本是社稷之福。然臣等观新政诸端,如‘驰铁’、‘格致’、‘工商’等,耗费国帑以亿万计!去岁黄河桥塌,损失惨重,百姓流离,此非前车之鉴乎?国库空虚,民力已疲,若再大兴土木,强推奇技,恐非但无功,反伤国本,激生民变!”

“其二,”郭英顿了顿,声音微沉,“新政重利而轻义,重器而轻道。格致院所研之物,多奇巧而少实用;四海精工社等巨商大贾,垄断新兴之利,富可敌国,却使无数小民生计艰难,江南机户破产流离者,不可胜数!长此以往,人心趋利,礼义不存,国将不国!”

“其三,”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雄英,语气转为恳切,“亦是老臣与诸位同僚最为痛心疾首者——宗室不宁,藩屏动摇!秦王殿下镇守西北,功在社稷。今陕西些许不法之事,尚未查明,朝廷便大动干戈,三司会审,宗正列席,天下瞩目。此非但使秦王殿下清誉受损,更令各地藩王惶惶不安!太祖封建诸王,本为屏藩帝室,守望相助。今若因小过而苛责亲王,岂不寒了天下藩屏之心?万一有小人从中离间,致使天家骨肉生隙,臣恐……臣恐非国家之福啊!”

郭英说完,深深一揖,退回班列。他话语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武臣和部分年长文官,脸上都露出赞同或深思之色。郭英的话,虽然直指新政和秦王案,但说得冠冕堂皇,既有对国计民生的“忧虑”,又有对皇室亲情的“维护”,极难直接驳斥。

朱雄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武定侯拳拳之心,孤知晓了。安陆侯,你有何话说?”

安陆侯吴杰出列,他的言辞比郭英更锋利一些:“臣附议武定侯所言!且臣闻,市井之间,于‘驰铁民股’、‘捐建义会’等事,颇有怨言!百姓恐朝廷借‘民股’之名,行摊派之实;恐‘捐建’款项,被贪墨滥用!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还请殿下明察!”

接着,永嘉侯朱昱,以及几位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或补充,或从不同角度阐述类似观点。核心无非三点:新政劳民伤财、动摇国本;重商重技,败坏风气;查办秦王,动摇宗室根本。他们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甚至声泪俱下,将一副“国事堪忧、忠臣泣血”的景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随着他们的话语,殿内气氛愈发凝重。一些原本中立或支持新政的官员,也开始面露迟疑。勋贵集团和部分清流的联合施压,声势确实不小。

待最后一位言官陈诉完毕,退回班列,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侧的年轻监国身上。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些激烈的言辞。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诸位爱卿所言,皆是为国为民,孤心甚慰。新政推行,确有不易之处,利弊得失,亦需时时反省。秦王叔之事,关乎国法亲亲,孤亦慎之又慎。”

他话锋一转:“然,治国如医疾,需望闻问切,对症下药,不可仅凭臆断,或听信一面之词。武定侯言新政耗费无度,动摇国本。铁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