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雷音入京与暗夜余烬(2/2)

对“惊雷子”的谨慎解剖分析取得了初步成果。外壳是普通铸铁,但内壁涂有一层特殊的、类似陶釉的隔层。装填的火药呈灰白色颗粒状,成分复杂,初步检测含有提纯硝石、硫磺、木炭粉,以及少量不明金属粉末和矿物质,比例独特。其爆燃速度极快,威力惊人,但稳定性确实存疑,对潮湿敏感。

“此药配方,虽险峻,却给了我等极大启发!”宋礼对围拢的匠师们激动道,“或许我们不必完全照搬,但可以借鉴其思路,改进我们自己的颗粒火药配方,提升威力!”

而对那支奥斯曼线膛火铳的测绘仿制,则陷入了更深的困境。手工拉削膛线的工艺难度和报废率居高不下,即便仿制出来,枪管寿命和安全性依然无法保障。更重要的是,他们缺乏适配这种高膛压火铳的、更优质的钢材。

“大人,或许……我们该换条路。”一位老匠师沉吟道,“此铳虽精,然工艺繁难,难以速成。不如……先集中力量,改进现有燧发枪。比如,加长枪管,优化枪机结构,使用我们自己的颗粒火药和更规整的弹丸,或许也能在射程和精度上有所提升,且更易大量制造。”

宋礼皱眉沉思。老匠师的话有道理,追求完美的新武器固然重要,但尽快提升现有军队的战斗力,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或许更为紧迫。

就在这时,一名从南京匆匆赶回的工部吏员带来了新的指令和……一把刀。

指令是朱雄英亲笔,要求火器精研所在保证最低安全性的前提下,尽快拿出至少一种可以小批量试装部队的改进型火器方案,同时继续攻关膛线技术和新钢材。

而那把刀,则让宋礼和所有匠师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把与陇山缴获的暗蓝色马刀样式相似,但细节处更加精良、刀身弧度更完美的长刀。刀身同样泛着幽蓝光泽,但在火光下,似乎隐隐有层层叠叠、如同波浪般细密繁复的纹理。

“这是……”宋礼接过刀,入手沉重,但重心极佳。

“蒋指挥使设法从亦力把里黑市重金购得,据说是更西边、一个叫‘大马士革’的地方所产的精品刀剑,用的是一种特殊的‘乌兹钢’锻造而成。”吏员解释道,“监国殿下命送来,供大人参详其锻造之法,看能否用于改进我们的刀剑,甚至……枪管?”

大马士革钢!乌兹钢!

宋礼如获至宝,立刻召集所有顶尖铁匠,连夜研究这把刀。他们发现,这种钢的硬度和韧性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平衡点,其独特的纹理正是反复折叠锻打和特殊淬火工艺的结果。虽然无法短时间内复制其核心的“乌兹钢”原料(来自印度等地),但其锻造思路和热处理技巧,无疑为“甲四号”乃至未来可能用于枪管的新钢材研发,打开了一扇新窗户。

技术的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远方,似乎已透出一缕微光。只是这缕光,也照出了对手可能拥有的、更深厚的技术底蕴,让人心生凛然。

四、 暗夜的余烬与新的火种

七月初三夜,西安。

被重兵围困的秦王府,如同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府内灯火稀疏,往日的丝竹欢宴早已绝迹,只有巡逻护卫沉重而警惕的脚步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在无声蔓延。

地窖深处,朱樉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最后两枚“惊雷子”和一支已经组装好的线膛火铳。哈桑和青云子都已不见踪影(据说是通过王府早年挖掘的、仅有朱樉和极少数心腹知道的隐秘地道,在围府前夜悄然转移),只剩下几个最死忠、也最绝望的贴身侍卫。

陇山小队全军覆没的消息,蓝玉围府的铁壁,南京方向传来的、关于证据确凿的风声……一切都表明,他精心策划的退路和反击,已经化为泡影。朝廷的绞索,正在一寸寸收紧。

“王爷……”一名侍卫低声唤道,声音带着颤抖。

朱樉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惊雷子”外壳,又拿起那支做工略显粗糙的仿制火铳。眼中翻腾着不甘、怨毒,以及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朱雄英……你好手段……好狠的心!”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想将本王困死在此?想拿本王的头去立你的威?做梦!”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就算死,本王也要崩掉你几颗牙!让天下人都看看,逼反一个亲王,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看向那名侍卫,语气森然:“去,把最后那几条‘暗线’激活!告诉城里我们的人,还有那些收了钱、还没办事的家伙……是时候了!给本王把西安……把水彻底搅浑!”

“还有,”他拿起那支火铳,仔细装填上一枚特制的铅弹,“给蓝玉……送一份‘大礼’过去。他不是喜欢围府吗?本王请他……听个响!”

侍卫领命,眼中也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悄然退入地窖更深的阴影中。

朱樉重新坐回石椅,在跳动的烛火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扭曲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而在南京,几乎同一时刻。

监国太子府的书房内,朱雄英刚刚批阅完徐光启呈上的、关于初步破译文书碎片的报告。报告显示,“黑风寨”很可能只是一个中转点,秦王势力的触角,似乎还伸向了川陕鄂豫交界更广袤的山区,甚至与白莲教等秘密会社有若隐若现的联系。

“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啊。”朱雄英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寥落。

他知道,拿下秦王,只是斩断了最粗壮的一条毒藤。其蔓延的根系、散落的种子,以及那些在暗中为这条毒藤提供养分的土壤,依然存在。西北的边军需要整顿,东南的海商需要清查,朝中的旧势力需要分化,思想的战场更需要持续深耕。

陇山的雷音已然入京,奉天殿的争锋暂告段落。但暗夜的余烬未冷,新的火种,或许正在更深的黑暗中悄然孕育。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夏夜的凉风吹入。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淬火砺刃之路,便只能一往无前。

他望向案头,那里放着一份刚刚草拟好的诏书——《谕天下臣民勤王讨逆、共维法纪诏》。是时候,给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风波,做一个阶段性的了结,也为下一阶段更艰巨的斗争,吹响号角了。

建文六年的夏天,在雷霆与烽火、背叛与忠诚、绝望与希望的激烈交织中,正走向最炽热的高潮。而帝国的命运之舟,也将在这惊涛骇浪中,驶向一个全新的、无人可以预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