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格物之制开新元（2/2）

然而，朱雄英深知其阻力。他将这份疏议的核心内容，先在小范围内讨论，以期完善，并试探反应。

果不其然，当消息隐约传出后，朝野再次震动。这一次，反对的声音不再仅仅来自于利益受损者，更来自于意识形态的堡垒。

“与民争利已属不当，今竟要立法使匠人‘专营其利’，此乃鼓动天下逐利之风，礼崩乐坏之始也！”一位理学大儒在私人场合痛心疾首。

“士农工商，各有其分。匠人凭奇技即可得厚利，获殊荣，置寒窗苦读之士子于何地？长此以往，谁还愿读圣贤书？”这是许多科举出身官员的普遍忧虑。

“《工坊律例》规定工钱工时，乃是干涉民间契约，与民争权，非仁政所为！”

御书房内，朱元璋看着朱雄英呈上的详细条陈，眉头也皱成了川字。孙儿的想法总是如此……惊世骇俗。他本能地觉得那些“专利”、“赏格”有些离经叛道，但之前一次次的成功，又让他无法轻易否定。

“英儿，这‘专利’之说，前所未有。让匠人独占其利，是否会滋生垄断，反不利于推广？”朱元璋提出了最实际的疑问。

“皇祖父，”朱雄英从容应对，“十年之期，既可令创造者收回成本并获利，激励后来者。期限一到，其技便自动公开，天下人均可用之，岂不更利于推广？且，真正关系国计民生之重大技术，朝廷本就可通过‘赏格条例’优先获取。此举，实是以小利换源源不断之大利，是以朝廷之规则，引导天下才智为我所用！”

朱元璋又指向《工坊律例》：“这最低工钱……若坊主无力支付，岂不导致工坊倒闭，更多人失业？”

“皇祖父，能采用新式织机、蒸汽机者，绝非无力支付合理工钱之小户。此律正是要规范那些大工坊，防止其过度盘剥，激化矛盾。至于确系困难者，地方官府可酌情缓征或提供低息贷款扶持，此乃‘因势利导’之政，而非一刀切。”

朱雄英的回答，有理有据，既坚持了原则，又体现了灵活性。

朱元璋沉吟良久，他看着孙子那双充满智慧与坚定的眼睛，又回想起江南因新织机而增长的税收，龙江那日渐成型的巨舰，以及宋礼等人提起“格物”时眼中燃烧的光芒。他意识到，治理这个即将焕然一新的帝国，或许真的需要一些前所未有的新办法了。

“罢了！”朱元璋最终挥了挥手，带着一种开国君主独有的魄力，“既然以往的老办法管不了新事情，那就试试你的新规矩！不过，兹事体大，不可操之过急。可先择一二府县，就《工坊律例》与《赏格条例》进行试点。《专利新律》……容后再议。”

这已是巨大的突破！朱雄英心中一定，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只要开了口子，种子播下，就不怕它不生根发芽。

“孙儿遵旨！定当谨慎推行，以观后效！”

格物之制，终于在帝国的肌体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这不仅仅是几项法令的颁布，更是一种全新的、尊重创造、鼓励探索、试图将无序活力纳入有序轨道的制度精神的萌芽。它标志着朱雄英的布局，已从单纯的技术引进和工程建设，深入到了塑造社会运行规则的更深层次。

潜龙之功，于此制度创新之处，再次显现出其超越时代的远见。一场由技术革命催生的制度变革，正伴随着洪武二十年的春风，在这古老的帝国悄然启航。南京城上空，似乎回荡着新旧时代规则碰撞、融合的隐约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