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辉煌之下隐忧藏(2/2)

另一派则更为激进,可称为“格致派”或“崇实派”。他们多为年轻的“格致生”或受新学影响极深的士子,认为传统的经义之学空谈性理,无益于解决实际问题,而西洋之学逻辑严密,注重实证,才是富国强兵的真学问。他们甚至私下议论,认为科举应逐步转向以格致实学为主,经义只需略通即可。这种论调,无疑触及了传统士大夫安身立命的根本,引发了最猛烈的攻击。

国子监内,两派监生辩论不休,甚至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斗殴。朝堂之上,也有官员以此攻讦“格致研究院”和徐光启等人“蛊惑士子,动摇国本”。思想领域的裂痕,正随着知识的传播而加深,甚至开始影响政治派别的分野。

最后,也是最隐秘的隐忧,来自皇室内部与权力交接的微妙涟漪。

建文帝朱标的身体,自去岁冬日起便时好时坏。虽经太医精心调治,但长期的忧劳和本就偏弱的体质,使得他难以承受日益繁重的朝政。监国太子朱雄英的权柄因此愈发沉重,几乎总揽了所有军政要务。这固然保证了新政的强力推行,但也使得“太子威权过重”的议论,在勋贵和老臣的私语中悄然流传。

秦王朱樉虽已服软,但其世子与部分旧部,对朝廷的怨恨并未消除。他们蛰伏在封地,密切关注着朝廷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皇帝的病情。一些更隐秘的消息甚至暗示,他们与部分对朱雄英新政极度不满的地方守旧势力,仍有若即若离的联系,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

所有的辉煌之下,都涌动着不安的潜流。财政的紧绷、吏治的挑战、社会的撕裂、思想的冲突、以及权力核心的微妙波动,如同潜伏在帝国这艘巨轮船底的暗礁,随时可能在新一轮的疾驰中,带来致命的撞击。

南京监国太子府内,朱雄英面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报——工程的超支、贪腐的案情、民间冲突的简报、思想争论的记录、以及太医院关于皇帝脉象的最新呈文——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却依旧清明锐利。

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最险峻的钢丝之上。前方是开创盛世的无限荣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任何一步失误,都可能让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来人。”他沉声唤道。

“殿下。”

“传令督办行辕,黄河大桥工程,工期可适当放缓,但质量绝不能有丝毫折扣!超支之事,着户部与工部重新核算,削减一切非必要开支,但工匠民夫工钱、核心物料,必须保障!”

“传令江南各府,加强对大型蒸汽工坊之监管,须严格遵照《工坊律例》,善待雇工。同时,责成地方官府,对受冲击之传统手工业者,加大转业引导与救济力度,不可使其流离失所,酿成民变!”

“传谕国子监祭酒,学术可以争鸣,但不得殴斗,不得诽谤朝政。另着徐光启,将其‘西学中用’之论,整理成系统奏章,呈递御前,孤要亲阅。”

“最后,”朱雄英顿了顿,声音压低,“令太医院,全力调治陛下圣体。陛下所需一切药材补品,无论珍稀,不惜代价。另,召锦衣卫指挥使密谈。”

一道道指令,依旧清晰果断,试图驾驭那复杂难明的局面。潜龙之功,于此辉煌与隐忧并存的艰难时刻,展现出的不仅是开拓的勇毅,更有了一份如履薄冰、统筹全局的深沉与审慎。帝国的航船,正航行在历史最宽阔也最莫测的洋面之上,前方是更加壮丽的风景,还是更猛烈的风暴,无人能知。建文五年的盛夏,阳光耀眼,却也在金陵城的宫墙之上,投下了格外深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