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崩刃(1/2)

建文六年,六月下旬。

炎热与沉闷笼罩四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滞重。各方力量在看不见的战线上持续角力、试探、加压,那根紧绷的弦,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 秦王的铤而走险

西安,秦王府地窖。

空气浑浊,弥漫着刺鼻的硝磺与金属灼烧的余味。青云子脸上最后一丝仙风道骨也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熬夜后的深重眼袋和近乎偏执的专注。他面前的长桌上,排列着三十余枚黝黑的“惊雷子”,旁边散落着更多已经冷却凝固、因锻造瑕疵或火药配比问题而废弃的铁疙瘩。

“王爷,这是最后一批堪用的。”青云子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共三十三枚。药线燃烧时间,贫道已反复测试,力求精确,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净火’配方终究是古法推演,非经千锤百炼,稳定性难以与军中制式火药相比。尤其对潮湿极为敏感,储存、运输,必须万分小心。”

朱樉拿起一枚,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小小的铁球,承载着他打破僵局、甚至逆转乾坤的希望。“道长已是尽力了。有此神物,足矣。”他顿了顿,“那火铳仿制,进展如何?”

角落里的哈桑长老抬起头,他身旁的木盒里,躺着两支新造的火铳,外形与奥斯曼原品相似,但细节处略显粗糙。“老朽的弟子夜以继日,已初步掌握膛线刻画之法,然成品率极低,十不存一。且所需精铁要求更高,加工耗时。这两支,已是目前最佳。射程、精度,与原品相比,约有其七八成威力。火药仍在调试,以求匹配。”

七八成,也足够了。朱樉心中计算着。三十三枚“惊雷子”,若运用得当,足以在关键处制造恐怖的混乱。数支精度超群的线膛火铳,若由顶尖射手掌握,便是斩将夺旗的利器。再加上王府蓄养的死士、暗中掌控的部分边军力量,以及……那个正在酝酿的计划。

他走到地窖一侧,墙上挂着一幅详尽的西北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朝廷步步紧逼,李坚那老好人来了也是摆设,陈瑛他们像秃鹫一样盯着本王的每一寸血肉。”朱樉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带着冰冷的恨意,“朱雄英以为派个驸马,搞什么‘三方会审’,就能让本王束手就擒?他错了!”

他的手指猛地戳在舆图上的一点——潼关。“他断了本王的财路,剪了本王的羽翼,还想把本王困死在西安这潭死水里。那本王,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哈桑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了然:“王爷是说……那条路?”

“不错!”朱樉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朝廷的注意力都在西安,在王府。他们查商户,查官吏,查本王的田庄。但他们忘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从陇山深处,有一条几近荒废的古道,可以绕过潼关天险,直插河南陕州!虽然难行,但并非不可通过!”

青云子闻言,面色微变:“王爷,您是想……”

“不是本王想,是不得不为!”朱樉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物资、人手,继续留在这里,迟早被他们挖出来。必须转移!转移到更安全、更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去!河南,中原腹地,朝廷力量看似强大,实则空虚!只要东西和人能过去,藏匿起来,便是插在朱雄英心口的一把匕首!进,可呼应海上,搅动江南;退,可隐匿民间,待时而动!”

他看着桌上那些“惊雷子”和火铳:“这些东西,便是我们过去的‘敲门砖’,也是将来起事的‘惊雷’!”

哈桑沉吟道:“那条古道险峻,大规模人马辎重难以通行。但若只是精锐小队,携带紧要物资,小心潜行,或有可为。只是……风险极大,一旦被朝廷巡边兵马或当地卫所发现……”

“所以需要‘声东击西’。”朱樉露出一丝狞笑,“陈瑛他们不是想查吗?不是盯着王府吗?那就让他们好好查!本王会送给他们一份‘大礼’,把他们的眼睛,牢牢钉在西安!”

他招手示意两人靠近,压低声音,开始布置。地窖昏黄的灯火,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终于要伸出蓄势已久的爪牙。

二、 朝堂的暗箭

南京,武定侯府。

书房内,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几位勋贵眉宇间的阴郁与焦躁。

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永嘉侯朱亮祖之子朱昱(袭爵不久),以及另外两位与秦王府关系密切的将领,正密会于此。

“李坚到西安已半月有余,三方会审不温不火,案子查不下去,秦王殿下也被软钉子碰得难受。”吴杰烦躁地拍着扶手,“朝廷上次赐物警告,分明是要我等闭嘴!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郭英年纪最长,资历最深,此刻相对沉稳,但眼中也藏着忧色:“秦王殿下镇守西北多年,于国有功。如今朝廷听信谗言,如此相逼,实非国家之福。然监国殿下态度坚决,又有徐光启、铁铉等新进之臣拥护,硬顶恐非上策。”

“硬顶不行,那就换个法子!”年轻的朱昱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不是重‘新政’,重‘格物’吗?不是搞什么‘驰铁民股’、‘捐建义会’吗?我们就从这里下手!”

“哦?贤侄有何高见?”众人看向他。

朱昱冷笑:“我听说,那‘黄河新桥捐建义会’,认捐者虽众,但款项管理、使用,皆由徐光启、沈万三及少数几人把持,户部、工部虽有监管之名,实则难以插手。其中可有文章?还有那‘驰铁民股’,鼓吹高利,吸纳民财,万一铁路修不成,或出了岔子,血本无归,激起民变,谁来承担?”

他压低了声音:“我们不需要直接攻击殿下,只需让人在士林民间,散播些‘疑虑’。比如,格致院耗费巨资,却只产出些奇巧之物,于国计民生何益?比如,四海精工社垄断新兴之利,与民争利,其心可诛?再比如,朝廷为修桥筑路,强发民股,形同摊派……这些话,说得巧妙些,引经据典些,自然有清流言官、地方士绅接过话头。”

郭英捻须沉思:“此计……倒是可行。不着痕迹,却能动摇新政根基,牵扯监国殿下精力。只是,需寻可靠之人操办,且不能与我等直接关联。”

“这个容易。”吴杰接口,“江南那些老学究,对新政不满者大有人在。寻几个有清望、又对徐光启那套‘西学’深恶痛绝的致仕官员或名儒,稍加点拨、资助,他们自会摇笔鼓舌。市井之间,找些落魄文人,编成话本、俚曲,传播起来更快。”

“还有一事。”另一名将领道,“我听闻,秦王殿下在西北处境日益艰难,或有……或有非常之举。我等虽不便直接相助,但可否……暗中传递些消息?让殿下知晓朝廷动向,早做防备?”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这已不止是舆论施压,近乎通传消息,风险极大。

郭英沉默良久,缓缓道:“亲亲之道,在于守望。秦王殿下乃太祖血脉,我等世受国恩,与皇室休戚与共。若殿下果真蒙冤,我等袖手旁观,于心何安?于太祖在天之灵何辞?”

他没有明确说怎么办,但态度已然微妙转变。

“传递消息,须万分小心。”吴杰压低声音,“不能用府中之人,更不能留下文字。或许……可以通过些不起眼的商队、僧道,辗转递送。”

一场针对新政舆论的暗箭,以及可能更为危险的秘密信息传递,就在这侯府书房的冰盆凉气与低声密语中,悄然酝酿。帝国的腹心之地,忠诚与利益的界限,在巨大的压力下,正变得模糊不清。

三、 技术的反噬

北京,西山火器精研所。

这是一处新辟的、戒备比钢铁试验场更为森严的院落。院内不断传出沉闷的试射声、金属的摩擦切割声,以及匠人们压抑的惊呼或叹息。

宋礼已数日未曾好好合眼,眼球布满血丝,紧盯着眼前一支刚刚完成组装的火铳。这支铳仿照奥斯曼线膛枪,但枪管略长,口径稍大,膛线是匠人们用最原始的手工拉削法,配合特制的、掺了金刚砂的油脂,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过程耗时耗力,报废率惊人。

“装药!”宋礼嘶哑着下令。

一名神情紧绷的年轻匠师,小心翼翼地从特制的牛角壶中倒出定量颗粒火药,用通条压实,然后放入一枚精心铸造的、略带锥形的铅弹。

“试射手就位!”

一名手臂粗壮、神情沉稳的老兵走上前,接过火铳,熟练地架设在固定的射击架上,瞄准百步外一个披着“甲四号”板甲碎片的重型木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之前几次试射,已有过炸膛的先例,虽未造成严重伤亡,但足以让人心有余悸。

“嗤——”引火药被点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