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书吏(2/2)
是将其上交,或许能换来一丝晋升之机,但也可能立刻引来杀身之祸?还是……将其作为筹码,投向那漩涡的中心,赌一个一步登天,或是万劫不复?
黑暗中,张谏之的眼中,闪烁着与李斯当年在吕不韦府中看到《吕氏春秋》时,相似的、混合着恐惧与野心的光芒。乱世(局),或许正是他这等人物,唯一的机会。
洛州都督府的文书房内,灯火常常彻夜不熄。张谏之将自己埋身于堆积如山的兵甲、粮秣账册之中,如同一个耐心的矿工,在数据的矿脉中艰难掘进。外界关于宫变、关于神秘“始皇”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绝,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枯燥的数字、模糊的墨迹,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不安的疑点。
起初,一切似乎并无异常。洛州本地武库的账目清晰,出入库记录与各折冲府(地方府兵管理机构)的领取记录大致吻合。然而,当他将核查范围扩大到邻近的陕州、汝州,并将时间线拉长至最近半年时,一条隐藏的脉络开始浮现。
问题出在“损耗”与“例行换装”上。
按照制度,军械皆有定额损耗,旧甲胄兵器定期回收、重铸或淘汰。但张谏之发现,陕州折冲府在过去四个月内,上报“损毁待修”的横刀、弓弩数量,远超正常演训损耗的三倍有余。而同期,从洛州武库“调拨”至该府补充的军械,却恰好弥补了这个巨大的缺口,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仿佛只是正常的后勤周转。
更蹊跷的是粮草。汝州一处大型官仓,在三个月前有一批数目不小的粮秣,以“支援河工”的名义被调走,但张谏之调阅了工部的相关文书,发现那段时间该地并无大型河工项目,且所需粮草也远不及调拨之数。这批粮食,如同凭空蒸发。
若单独看,或许还能用“记录疏漏”或“临时调用未及详录”来解释。但张谏之将兵甲异常调拨的时间、路线,与那批失踪粮草的调拨记录进行重叠比对时,一个清晰的、指向西北方向的流向图,在他脑海中形成了。那条线,避开了主要的官道和繁华城镇,蜿蜒指向了……洛阳西北方向的山区,以及更远的……边境方向。
“不对……这绝不仅仅是为了武装一支潜伏在神都附近的叛军。”张谏之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喃喃自语。叛军需要的是隐匿和突然性,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军械粮草调动,目标太大,风险太高。而且,这些物资的最终流向,似乎并非完全聚集在洛阳周边。
一个更大胆、更可怕的推测在他心中成型。
他连夜翻出了兵部存档的、关于边境各军镇近期动向的抄报。这些文书通常只记录大致兵力部署和例行巡逻,细节模糊。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一份来自朔方道(大致对应今河套地区)的例行军报时,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军报中提到,近期边境斥候发现小股突厥游骑活动异常频繁,但“未发生大规模冲突”。
“未发生大规模冲突……”张谏之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突厥游骑频繁窥探,往往预示着更大的军事行动。但朔方军镇为何如此“平静”?仅仅是加强戒备?
他立刻查找朔方军近期请求补充兵员、军械或粮草的奏报,却发现寥寥无几,甚至比往年同期还要少。这与边境“异常”的紧张态势,形成了鲜明的矛盾。
除非……朔方军本身,或者说其部分高层将领,并不希望引起朝廷对边境的过多关注?或者,他们另有渠道获得了补给?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昨夜的宫变,或许并非仅仅是一场内部权力争夺的政变!它很可能是一个更大阴谋的组成部分,甚至可能是一个……声东击西的幌子!
叛军主力在洛阳发动攻击,吸引朝廷全部注意力,清洗也好,成功也罢,都会造成中枢的巨大动荡。而与此同时,借助提前秘密转移、囤积的军械粮草,边境的某些势力(可能是与叛军勾结的边将,甚至可能就是突厥人本身),正可以趁朝廷无暇西顾之机,发动真正的致命一击!
“勾结外族……引狼入室……”张谏之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遍布全身。若真如此,那幕后黑手的疯狂与狠毒,远超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要将整个帝国的北方防线置于危险之地!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值房内急促踱步。手中的证据链虽然仍显零散,很多是基于推断,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兵甲账目的巨大出入,粮草的神秘流向,边境异常的平静与游骑的频繁,以及昨夜洛阳那场看似“内部”的叛乱……这一切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他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但,上报给谁?
都督府长史?他未必有这个胆量和能力处理如此惊天阴谋,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某方势力的耳目。
直接上书朝廷?他一个微末书吏的奏疏,能否直达天听?会不会在半路就被截留?
他想到了那个神秘出现的“始皇”。此人超然于现有朝堂格局之外,武力强大,似乎正受女帝倚重,或许……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但如何接触?风险极大。
还有那份荥阳郑氏的密信……“留意‘古尸’,或可为棋”。郑氏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在这盘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张谏之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他手中掌握的,已不仅仅是一个晋升的筹码,而是一个可能关系到帝国安危的秘密。一步踏错,不仅是个人身死,更可能误国误民。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案前,铺开一张干净的奏事纸。他需要写一份东西,一份既能引起足够重视,又不会立刻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报告。他必须谨慎选择措辞,既要点明危险,又要留有回旋余地。
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未能落下。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他就再无退路,必将彻底卷入这场席卷朝堂与边境的惊天漩涡之中。
窗棂外,隐约传来了更夫报时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张谏之的眼神,最终变得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