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帝道(2/2)

线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入他的脑海,构筑出一幅远比尸山血海更令他心悸的画面。那不是战场上的胜负,那是……对灵魂的凌迟!是硬生生将一个崇尚勇武、弱肉强食的族群,踩进最污秽的泥沼里,还要逼着他们自己承认这泥沼的“甘美”!

他之前所有的谋划——挑动孔家、勾连外族、渗透暗桩、甚至试图从信仰层面动摇武周——在这纯粹到极致的、以制造绝对恐惧为目的的手段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绵软无力。

就像两个对弈的棋手,他还在苦心孤诣地布局、设套、计算得失,而对方,却直接伸手按住了棋盘,用最蛮横、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他:这局棋,我说了算。我不跟你比技巧,我只要你怕。

“纯粹的……恐惧……”青年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饮水。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线报上“自断小指”、“混食”等字眼,指尖竟微微有些发凉。

他发现自己之前严重误判了这个对手。他以为对方是一把锋利的刀,可以利用,可以戒备,甚至可以尝试折断。但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刀,那是……天威!是悬于所有阴谋家头顶,随时可能降下、无视一切规则与算计的毁灭性力量!

“这等手段……非人君,近鬼神……”他低声喃喃,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畏惧”的情绪。与这样的存在对弈,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乎你落子何处,他只在乎你是否感到害怕,并且有能力让你怕到骨髓里。

他必须重新审视一切,所有的计划都必须暂停,甚至……推倒重来。在找到应对这种“纯粹恐惧”的方法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岭南庄园,茶冷言凝

岭南那处隐秘的庄园内,气氛同样压抑。

紫袍老者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气质疏离的青年,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只是手中那杯原本温热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他面前也摊着一份同样的线报。他看得比渤海那位更慢,更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血腥的细节都刻印在脑子里。

良久,他才轻轻放下已经冰凉的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啧。

“厉害……”他吐出两个字,脸上那惯有的淡然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审视与……忌惮。“我以前只觉得此人是一把好用的利刃,能搅乱局势,甚至能帮我们清除些障碍。现在看来……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郁郁葱葱、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的岭南景致。

“他不是刀,他是执刀的人。而且,是一个完全不在乎刀下亡魂如何哀嚎,只在乎能否让旁观者胆寒的……冷酷执刀者。”青年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沉重,却让身后的紫袍老者心头发紧。

“我们之前的所有算计,挑动李唐旧部与武氏的矛盾,在地方制造摩擦,甚至想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他这等手段面前,都成了小孩子的把戏。”青年转过身,眼中锐光一闪,“他能用几万突厥人的尊严和灵魂,换来北疆数十年的太平,让万邦跪伏。我们呢?我们还在为一城一地的得失,为朝堂上几句口舌之争而绞尽脑汁。”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深谋远虑,在对方那碾压式的、直指人心的恐怖威慑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青年语气森然,“在他划定的界限里,我们可以蹦跶,但一旦越界,挑战了他的底线,那么……突厥人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没有警告,没有谈判,只有……彻底的、从肉体到精神的毁灭。”

庄园内一片死寂。紫袍老者深深低下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知道,公子是真的被震慑住了,不是害怕某个人,而是害怕那种……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纯粹的帝王之怒。

岭南青年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中都带着一丝无力感。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所有针对武周中枢的激进计划,全部暂停。收缩力量,隐匿痕迹。我们……需要重新看看,这盘棋,到底还能不能下,该怎么下。”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矗立在朔方风雪中的身影。

“纯粹的怕……呵呵,他做到了。”岭南青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现在,我们是真正开始审视,自己到底是在与一个怎样的……对手对弈了。”

渤海与岭南,这两股隐藏在帝国阴影下的最大暗流,在秦赢这手超越常理、纯粹以恐惧立威的落子之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蛰伏与重新评估。他们意识到,棋局的性质已经改变,对面的棋手,落子方式太过纯粹,也太过酷烈,让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真正开始感到……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