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梵音惊心,旧影浮现(2/2)

这目光……似曾相识,却又遥远得如同前尘幻梦。

“见教不敢当。”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语速缓慢,“老朽不过是一介山野闲人,偶然听得神都大云寺有位空行大师,佛法精深,德行高洁,心中仰慕,故而不远……嗯,算是走了段路,前来看看。”

他的话很寻常,访客的客套之语大抵如此。

但空行却敏锐地捕捉到,老者在说“不远”二字时,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停顿,而那“算是走了段路”也含糊其辞。

“施主过誉了。佛法无边,贫僧所学不过沧海一粟,不敢当‘精深’二字。德行更是惭愧,仍在修行路上蹒跚学步。”

空行谨慎地回应,垂下眼帘,避开老者那似能洞彻人心的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借此平复心绪。

老者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似乎混杂着感慨、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大师何必过谦。无遮大会上舌灿莲花,力压群僧,这份修为与智慧,岂是‘沧海一粟’能概括?”

老者慢悠悠地说道,话锋却微微一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只是老朽有些好奇,观大师骨相清奇,眉宇间依稀可见旧日贵气……不知大师皈依我佛之前,是何方人士?家中……可还安好?”

这个问题,对于一位僧人,尤其是已经出家多年的僧人来说,其实有些冒昧,甚至犯了忌讳。出家之人,了断尘缘,俗家往事如露如电,不应再提。

空行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再次迎向老者的目光。这一次,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却多了一分探究与警惕。

“阿弥陀佛。”

空行念了声佛号,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疏离,“贫僧既入空门,前尘往事,便如昨日之死。

出身何处,家世如何,于今之我,已如浮云。施主若是为探讨佛法而来,贫僧自当尽心;若是追问这些尘缘俗事……请恕贫僧无可奉告。”

他的拒绝礼貌而坚定。

老者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偏房里显得格外悠长,仿佛承载着数十载的光阴重量。

“浮云吗?”

老者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行听,

“是啊,对于看破红尘之人,确实是浮云。只是……有些人,有些事,真的能如同浮云般,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了无痕迹吗?”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极其幽深,紧紧锁住空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老朽此来,其实并无他事。只是……想来亲眼看看,看看昔日名动江左、文武双全的南梁昭明太子萧统之后,那位惊才绝艳却命运多舛的梁国太子……如今褪去锦袍玉带,披上这身僧衣,口诵弥陀,手持念珠,究竟……是何模样。”

“梁国太子”四个字,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在这清静的佛门偏房中炸响!

空行——或者说,曾经的南梁宗室后裔,那位在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中最终选择遁入空门的贵族子弟——浑身上下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

他脸上那修行多年才得来的、仿佛已融入骨血的平和与淡然,在刹那间崩裂、粉碎!

瞳孔剧烈收缩,握着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坚硬的菩提子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骇与……恐慌!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者,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偏房内,只剩下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和他自己骤然变得粗重、几乎无法控制的呼吸声。

尘封的记忆、刻意遗忘的身份、深埋心底的血脉与国仇家恨……如同被这句话强行撕开的潘多拉魔盒,带着陈旧的血色与悲鸣,轰然涌出,瞬间将他淹没!

这老者……是谁?!

他如何知道?!

他为何而来?!

偏房内,空气凝固如铁。茶盏上方的热气早已消散,冰冷的寂静中,只有两道目光在无声地激烈碰撞——一道是近乎崩溃的惊涛骇浪,另一道,则是深不可测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幽潭。

(第二卷 江南血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