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考题如刀,女帝弄险(2/2)

待狄仁杰重新落座,她才拿起手边那份关于考题的纸笺,缓缓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几行精心拟定的题目,沉默了片刻。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忽然,武则天将纸笺轻轻合上,放回桌面,抬眼看向狄仁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狄卿所拟题目,中规中矩,自是稳妥。但朕以为……还不够。”

狄仁杰心头一跳:“陛下之意是?”

武则天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凤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冒险的锐利光芒,一字一句道:

“就用朕那日在朝堂上说的——‘秦赢是朕的刀’——以此为引,策论题目便定为:《论为政者之‘器’与‘道’——兼议酷吏与仁政》。”

“什么?!”狄仁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他甚至忘记了君臣礼仪,失声道:“陛下!此举……此举恐大为不妥啊!”

他急急说道:“陛下,春闱乃抡才大典,题目当以经义时务为本,引导士子心向朝廷,砥砺德行。以此等……以此等敏感尖锐、涉及朝堂是非、甚至直指陛下用人之策的话题为考题,必将引发巨大争议!考生们若借题发挥,言辞激烈,乃至抨击时政,攻击……攻击秦大人,届时试卷流传,舆论哗然,恐将酿成难以收拾的局面!这……这岂不是授人以柄,自寻烦恼吗?”

狄仁杰的担忧溢于言表。这题目简直是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扔进了一根燃烧的柴火!

武则天却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神色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

“自寻烦恼?狄卿,你莫非忘了,这层窗户纸,早已在朝堂之上,被他们亲手撕破了?”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狄仁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冽:

“既然他们已经撕破了脸,把话挑得如此明白,把秦赢推到了风口浪尖,把朕逼到了墙角……那我们,又何必再藏着掖着,玩那些欲说还休、指桑骂槐的把戏?”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那些读书人,最易被蛊惑,最易被片面的言辞煽动,将他们单纯的正义感与热血,化作攻击他人的利刃。这几日神都的流言,不就是明证吗?”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强硬:“堵不如疏,防不如导!他们不是喜欢议论吗?不是满腹经纶、心怀‘天下’吗?好!朕就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议论的机会!把这个问题,明明白白地摆到考卷上!让他们去论,去辩,去思考——何为君主治国不可或缺之‘器’?何为维系江山社稷根本之‘道’?‘器’与‘道’如何权衡?非常之时,是否当用非常之法?酷吏之行,与仁政之本,是否全然对立?”

她走到狄仁杰面前,俯视着这位老臣,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着赌性与自信的光芒:

“也让朕看看,这天下士子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只会人云亦云、被流言裹挟?有多少人能跳出口舌之争,看到更深的局势与不得已?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有见识、有胆魄、有担当的经世之才!”

狄仁杰仰望着女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陛下的想法,太大胆,太冒险,简直是在走钢丝!

这已不仅仅是考校学问,更是一场对士林人心、对舆论风向的公开引导与激烈碰撞!

成功,或可一举扭转不利舆论,彰显朝廷气度,选拔出真正有见识的人才;失败,则可能让春闱成为一场更大的闹剧和攻讦的战场,严重损害朝廷威信和新政声誉。

看着武则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狄仁杰知道,此事恐难更改。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担忧,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震撼。

他忽然想起,自从那位秦赢秦大人出现,并为陛下所重用以来,陛下的行事风格,似乎确实在发生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少了几分登基初期平衡各方、小心谨慎的隐忍,多了几分属于开国帝王的果决、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顾后果的霸道与狠劲。

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是因江南之事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弹?还是……那位秦大人带来的影响?

狄仁杰无从判断。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帝,已然做出了选择。

而他,作为臣子,唯有竭尽全力,去执行,去将这场空前冒险的“考试”,可能引发的风暴,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他缓缓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圣意已决,臣……遵旨。臣当会同考官,据此拟定具体策论要求与评分细则,并做好……应对一切可能变故之准备。”

武则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点了点头:

“有劳狄卿了。此事……就交给你了。”

狄仁杰领命告退,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御书房。

他知道,一场比江南血雨更加凶险、更加考验智慧与定力的风暴,已然随着这道惊世骇俗的考题,正式拉开了序幕。而他和陛下,都已置身于这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