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御前惊澜(1/2)
紫微宫,贞观殿。
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寂静。
武则天端坐御案后,一身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只用一支金凤簪绾住发髻。
她看起来比月前消瘦了些,眼下的阴影即使用脂粉也难完全遮掩——李旦的自缢、太平的背叛、朝堂的暗流,这三重压力如三座山,压在这位六旬女帝的肩上。
但她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朱笔在奏章上批阅,动作平稳,不见丝毫颤抖。
这是她四十余年政坛生涯练就的本事:无论内心如何翻涌,面上必须如古井无波。
“陛下,狄阁老求见。”内侍轻步上前,低声禀报。
武则天笔尖未停:“宣。”
片刻后,狄仁杰捧着锦盒步入殿中。他紫袍肃整,躬身行礼:“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狄卿平身。”武则天终于放下笔,抬眼看他,“春闱阅卷尚未结束,卿此时入宫,必有要事。”
她的声音平静,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狄仁杰手中的锦盒。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双手将锦盒呈上:“臣确有一事,需陛下圣裁。此乃春闱一份考卷,臣……不敢擅断。”
武则天眉梢微挑。能让狄仁杰“不敢擅断”的考卷,这倒是稀罕。她示意内侍接过锦盒,放在御案上。
“考卷而已,狄卿为何如此郑重?”武则天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着狄仁杰的眼睛。
她在试探。多年君臣,她太了解狄仁杰——此人处事谨慎,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打破常规,在阅卷中途将考卷直接呈到御前。
狄仁杰躬身道:“陛下看过便知。此卷所论……触及朝堂根本,言辞激烈如刀,臣恐擅自评判,有失公允,更恐……引发朝野非议。”
“哦?”武则天来了兴趣。她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上官婉儿侍立在侧。
殿门轻轻关闭。
武则天这才打开锦盒,取出那份考卷。纸张平整,墨迹已干,但那股扑面而来的锋锐之气,仿佛能刺破纸张。
她展开考卷,目光落在第一行。
【臣闻:治大国若烹小鲜。然鲜有腐坏,则必用利刃剜除腐肉,虽见血伤肤,实为保全性命……】
武则天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一个开门见山。不歌功颂德,不引经据典,直接以“剜除腐肉”为喻,这是要将朝堂比作病体。
她继续往下读。
读到【今有人讥秦巡察使江南之行过于酷烈,臣窃以为谬矣!】 时,武则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
她抬眼,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垂首而立,神色平静,但额角隐约有细汗。
武则天重新低头,读得更仔细了。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到关键处,会停顿片刻,似在咀嚼字句的含义。
【若连春闱此等国家抡才大典,尚不能公平以待,则所谓‘开科举、使寒门有晋身之阶’,不过空谈耳!】
读到此处,武则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婉儿,掌灯。”
上官婉儿连忙上前,将一盏宫灯移到御案旁。黄昏将至,殿内光线渐暗,但武则天要看清每一个字。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紧抿的嘴唇透出专注。这份专注,狄仁杰只在最重大的朝议时见过。
武则天继续阅读。她的表情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先是惊讶,随即是沉思,接着是凝重,最后……竟隐隐有一丝激赏。
读到【臣观今日朝堂,非酷吏太多,而是庸吏太多、贪吏太多、不敢任事之吏太多!】 时,武则天轻轻“呵”了一声。
这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狄仁杰心头一紧。
武则天放下考卷,闭目片刻。
殿内安静得可怕。狄仁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殿外远处传来的宫铃声。他低着头,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女帝的反应。
良久,武则天睁开眼。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拿起考卷,从开头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时还会用指尖在某个词句下轻轻划过。
狄仁杰静静等待着。他知道,这是陛下在权衡——权衡这份考卷的分量,权衡取与此人的后果,权衡朝堂可能掀起的波澜。
终于,武则天第二次放下考卷。她看向狄仁杰,眼神深邃如潭。
“狄卿,”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以为此文如何?”
狄仁杰早有准备,躬身道:“回陛下,此文……锋芒过露,言辞激烈,有违中庸之道。按例,当评下等。”
“然后呢?”武则天追问。
“但……”狄仁杰顿了顿,“但臣以为,此文虽狂,却狂得有理。其所言之弊,确为朝堂痼疾;其所倡之策,虽激进,却也……也并非全无道理。”
“尤其是,”他抬起头,迎上武则天的目光,“此文提及春闱考场不公,臣已派人暗中查访,确有其事。有富家子弟故意毁坏寒门考生文章,有监考官收受贿赂……种种龌龊,触目惊心。”
武则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你将此卷呈到朕面前,”她缓缓道,“是要朕……破例取此人?”
“臣不敢。”狄仁杰躬身更深,“臣只是以为,此文作者,虽言辞激烈,却是一片赤诚,敢言他人不敢言之弊。若连此等敢言之士都不能中举,则寒门士子之心,恐将彻底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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