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荆棘的名字(2/2)

“有些人,是在岗位职责之上的。”

“我们叫‘影子’,也叫‘超范围职责承担人’。”

“翻成大白话——”

“危机来的时候,大家会希望你在;平时做绩效考核的时候,一般不算你的。”

“听起来,有点惨。”

“但也有好处。”

唐律笑着补了一句:

“影子刀——不容易被别人直接抓住把柄。”

“他们只能看到刀落下来的效果,很难摸到刀柄。”

“前提是——”

“你自己别把刀柄送出去。”

林霄点头:“我会记住。”

【——你现在正式挂在秩序那边的架子上。】

系统在脑海里轻声道:

【——这对黑曜会、对那帮数据猎手来说,都是一个明确信号。】

【——谁想动你,都得先考虑——】

【——是不是在动“秩序的人”。】

“那对黑曜会那边来说呢?”

【——他们会更好奇。】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从秩序手里“借人”。】

【——尤其是这种——】

【——秩序认可、但又不完全“听话”的人。】

“那下午那杯咖啡——”

“就当是双方,第一次正式翻牌。”

下午两点五十。

老地方咖啡馆。

和第一次“恶意反转”前来见沈倾雪的那家店,是同一个。

大片的落地窗,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书多半是装饰用的,一直没人翻,封面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林霄推门进去。

咖啡机的声音“嘶——”地响了一下。

他环顾了一圈。

没有谁举起手,也没有人特意看他。

【——别急。】

系统提醒:

【——他们这种人,不会按点开场。】

【——你提前几分钟到,是给自己一个“观察场景”的时间。】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刻意选了靠里但又能看到门的位置坐下。

手机静音,屏幕扣着。

几分钟后,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挽成马尾,没有化太多妆,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干净。

她走到柜台点了一杯拿铁,付款时顺便扫了一眼整个店。

视线扫到林霄这桌时,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像普通客人那样略略一扫,就转开。

咖啡到手,她没有立刻找座位,而是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林霄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短信。

【右边第三排靠墙位置的拿铁——是我的。】

【你可以选择现在离开,我们当你没收到。】

【也可以留下来。】

【——黑曜会】

“挺礼貌。”

林霄在心里笑了一下。

【——礼貌,是因为现在你还有“价值不明”的部分。】

【——等有一天你价值用光——】

【——他们会比谁都现实。】

他没有回短信,只是端起咖啡,走到那个方向,坐在了那女人对面的空位上。

“这里有人吗?”

他问。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不算大,却很清晰,像一块透得见底的玻璃,只不过玻璃后面是什么,看不透。

“有。”

她说。

“现在有了。”

——声音很熟。

不是现实里熟,而是——

林霄在“雾里”听到过的那个中性声音,变得更有温度一点。

“你是——”

“可以暂时叫我。”

她想了想,伸出手:

“黎渊。”

“黎明的黎,深渊的渊。”

“你呢?”

林霄握了握她的手。

“林霄。”

她笑了一下:“名字和你站天台的行为很配。”

“我以为你们会派个大叔来。”

他没绕圈,“戴眼镜,穿风衣那种。”

“那样太有威胁感了。”

黎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动作很自然:

“我们又不是来抓人的。”

“你们是来干嘛的?”

“来——”

她看着他,语气轻轻的,却一点不散:

“看一看,这把新长出来的刀,到底锋不锋利。”

“也顺便看一看——”

“你打算往哪边砍。”

【——确认。】

【——对方是前几次“频道接入”的同一源。】

【——她身上“恶意场”的波动,很复杂。】

【——不是单纯的敌意。】

【——更多的是——兴趣、评估。】

“你们看了我多久?”

林霄问。

“从你在天台边缘往后退的那一秒开始。”

黎渊毫不避讳。

“那时候,你没有跳下去。”

“我们就知道——”

“你不是那种,一摔就结束的觉醒者。”

“是要——”

“摔出响声的。”

她顿了一顿,笑意浅浅:

“而且,你脑子里那东西。”

“挺有意思的。”

林霄眯起眼:“你看得见?”

“看不见。”

黎渊摇头:

“但你看恶意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被恶意伤害,只会痛。”

“你被恶意伤害,会——”

她抬手,在桌上虚空画了一圈:

“记路线。”

“记谁在什么时候动过手。”

“记那一刀是怎么从背后绕到你胸口的。”

“然后——”

“开始算账。”

“我们喜欢这种人。”

“你们‘我们’是谁?”

“黑曜会。”

她笑: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地下邪教’。”

“我们只是——”

“比秩序,更坦白一点。”

“坦白什么?”

“坦白——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公平的。”

“坦白——总有人会在阴影里下手。”

“坦白——觉醒者不会消失,只会多起来。”

“秩序那边,会拼命告诉你——要回到轨道上,要做个好员工好公民。”

“我们告诉你——”

“你已经从轨道上掉出来了。”

“你是愿意假装自己还趴在轨道旁边吃灰,还是——”

“在新的高度上看这个世界。”

“你们是在拉我入伙?”

林霄问。

“你可以这么简单理解。”

黎渊撑着下巴:

“当然,我们不会现在就给你什么‘授勋仪式’。”

“我们只是——”

“先给你看一眼,这边是什么风景。”

“比如——”

她把杯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叠,认真看着他:

“你知道你脑子里那套‘恶意预判’,可以拿来做什么吗?”

“报复。”

林霄不假思索,“避险。”

“这只是最底层。”

黎渊摇头:

“往上还有几层。”

“第一层,是你现在做的——”

“帮别人看见恶意。”

“第二层,是你将来可能做的——”

“借恶意,让某些东西提前崩溃。”

“第三层。”

她眼神微微发亮:

“是——你可以用这套预判,去设计新的规则。”

“规则?”

“比如,你昨晚看见那帮人用某座平台当‘训练场’。”

“你现在做的,是在他们的路径上插陷阱。”

“但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愿意深入进去一点,你不只是防御。”

“你可以——”

“替他们设计更高效的猎杀路线。”

“甚至——”

“你可以,帮他们选——”

“应该猎谁,不应该猎谁。”

“你在划线,别人按线出手。”

林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杯壁。

【——她在描绘“高阶能力”的应用场景。】

【——本质是——将你的觉醒能力,变成“规则制定工具”。】

【——一旦你接受这种逻辑,你就不再只是“防御者”或“报复者”。】

【——你会成为——】

【——某种意义上的“裁决者”。】

“听上去,很有掌控感。”

林霄淡淡道。

“那谁来画线?”

“你?你们?还是那几个坐在暗处记本子的?”

黎渊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所以说——”

“你是那种麻烦的觉醒者。”

“别人给你一个‘可以变强的机会’,你第一个反应不是‘多谢大佬’,而是——”

“‘谁在背后算计我’。”

“这很好。”

“这样才不会死得太快。”

“但也——”

“会让你走得很累。”

她把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我们不强迫你现在选边。”

“秩序那边已经把你写进档案,我们不会硬抢。”

“那多不礼貌。”

“我们只是——”

“想给你留一条——”

“除了当别人刀之外的路。”

“什么路?”

“成为……棋手。”

“你现在是刀。”

“秩序握着你。”

“黑暗也想握着你。”

“我们希望有一天,你能——”

“自己握一把刀。”

“把桌上的棋局,看得更全一点。”

“至于那时候,你愿意帮谁砍。”

“那是后话。”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他心里落下一枚小钉子。

【——她在给你画未来。】

【——不是现在。】

【——他们对你的短期兴趣,是观察;】

【——对你的长期兴趣,是投资。】

【——你要明白一点——】

【——没有任何一方,会白白给你“棋手资格”。】

【——他们都会要求代价。】

“代价呢?”

林霄开口。

“你们这边,代价是什么?”

黎渊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霄,半晌,慢慢道:

“代价很简单。”

“你得承认一件事——”

“有一些恶意,是不能被‘秩序’那套东西消化的。”

“有一些局,只有我们这种站在更阴影一点的位置的人,才会去收尾。”

“你得接受——”

“有一天,你会亲手把某些人推进深渊。”

“不是因为他们犯了法律意义上的罪。”

“而是因为——”

“他们在你眼里,已经构成对整体局面的‘威胁’。”

“你得接受——”

“那种时候,没有回头路。”

“你还敢不敢,当棋手?”

咖啡馆里,空气安静了一瞬。

旁边桌有人在小声讨论工作,角落里有人敲键盘,咖啡机又“嘶——”地蒸了一下。

一切都很日常。

只有他们这桌,话题不太日常。

林霄低头,看着杯壁上一圈圈咖啡痕,突然想到天台边缘的那一脚。

“我昨天在天台上想的事。”

他道,“其实很简单。”

“如果我跳下去——”

“所有恶意都不会消失。”

“只会找下一个目标。”

“如果我不跳——”

“我就得忍着,把这些东西看完。”

“然后——”

“决定什么时候出手。”

“你问我想不想当棋手?”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她:

“我当然想。”

“但——”

“我不想成为你们那种,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画线的人。”

“我能接受——”

“让恶意付出代价。”

“但我暂时不能接受——”

“把‘风险’当借口,把自己变成新的恶意源头。”

黎渊听完,没急着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

“现在说出来,很漂亮。”

她说。

“希望几年后,你再说这话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个语气。”

“那你呢?”

林霄突然问。

“你是棋手,还是棋子?”

“还是——”

“像我一样的刀?”

黎渊笑了。

那笑意里第一次有一点点疲惫:

“这一点——”

“等你哪天走到我们那一层的时候,再来问我。”

“现在告诉你,对你没好处。”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

“今天就到这里。”

“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答案。”

“你刚签了秩序那边的合同,我们不抢人。”

“只提醒你一件事——”

“越是往后走,选择会越来越贵。”

“有一天,你站在某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可能会发现——”

“你每往前迈一步。”

“都在拿一部分自己去交换。”

林霄:“那还走不走?”

“走。”

黎渊站起来,拿起包:

“总比一辈子站在原地。”

“被别人当棋子摆来摆去强。”

“哪怕——”

“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也是棋子的那种棋手。”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对了。”

“你那家——荆棘科技。”

“名字起得不错。”

“荆棘,是防御别人的。”

“但你别忘了——”

“它扎人,也扎自己。”

“如果哪天你想不起这句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渠道你有。”

她指了指他手机所在的位置,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咖啡馆又恢复了普通下午的样子。

【——你刚刚,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系统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秩序那边,有协议、有档案、有合规会议。】

【——黑曜这边,有频道、有棋局、有代价。】

【——你现在两边都踩了一脚。】

【——从这一刻起。】

【——你不可能再退回去,只当一个只懂写代码的上班族。】

“我昨天在天台上就知道了。”

林霄拿起杯子,把冷掉的黑咖啡一口喝干。

“现在只是——”

“换了个地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

和几天前站在另一栋楼天台上的那个影子相比——

更清晰了一点,也更模糊了一点。

清晰的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模糊的是——他不知道最后会被哪一边推下去。

推开门。

外面的光有点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邮箱提醒。

他在台阶上停下脚步,点开。

发件人:某某科技。

【收到你的合作意向。】

【我们非常期待与贵团队的首次线上交流。】

【时间我们可以配合贵方日程进行安排。】

【另外,对于你在上一封邮件中提到的“猎手需要理解成本”这句话,我们内部已经展开了热烈讨论。】

【有一位同事特意让我带一句原话给你:】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只在一块田里当猎手,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更大的森林。”】

末尾,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你看。】

系统道:

【——猎手那边,也在给你画森林。】

【——秩序给你画秩序;】

【——黑曜给你画棋盘;】

【——数据猎手给你画森林。】

【——你要记住——】

【——不管他们画什么。】

【——你脚下现在踩的,只有一块很窄的路。】

【——迈错一步,你就掉下去。】

“那就别迈错。”

林霄收起手机,朝前迈出一步。

“从今天开始——”

“我就当自己——”

“是在一根绳上走路的人。”

“绳两头——”

“一头拴着秩序。”

“一头拴着黑暗。”

“下面是恶意。”

“我掉下去,谁都不会真心接。”

“那就——”

“先别掉。”

街道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咖啡香、尾气味,还有远处不知哪家小店炸东西的油烟味。

很普通。

一点也不像什么大棋局的现场。

但他知道——

从这一章开始,他不只是“恶意的预判者”。

他逐渐开始成为——

恶意和恶意之间,新的那一条线。

一条还很细、很不稳定、随时可能被拉断的线。

也是一条——

一旦拉住,就会有东西改变的线。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