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写下的第一个名字(2/2)
“那你会不会因此对“银龄用户”这群人,有一些额外的看法?”
【——来了。】
【——开始试图把你的“警觉”扩展成“对人群的偏见”。】
蒋其按林霄说的,稳稳落在预定位置:
“我不会。”
“我警觉的是“行为模式”,不是“年龄段”。”
“我看到问题的是——”
“任何“集中带人去听课、统一下载 app”的套路。”
“不局限于老年人。”
“如果今天是很多年轻人被组织去“理财分享会”,我一样会警觉。”
“我外婆只是让我第一次看清这种套路的样子。”
“但我判断风险的时候,是看行为,不看年龄。”
评估员甲轻轻点头,做了记录。
评估员乙不死心:
“那你在之后的工作中,遇到银龄用户时,会不会多看两眼?”
蒋其想了想:“会。”
评估员盯着他:“所以你还是对他们这群人更敏感?”
“我对所有“高损失承受难度的人群”都会更敏感。”
“包括低收入打工人。”
“包括大城市租房的年轻人。”
“包括单亲家庭。”
“以及——”
“包括银龄用户。”
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因为他们有问题。”
“而是因为他们更容易被别人的问题拖进去。”
“这叫“保护性敏感”,而不是“歧视性敏感”。”
“如果你们觉得这个词不专业。”
“可以换成——”
“对高风险人群的保护性偏重”。
他说完,自己都吓了一下——
这句话,是昨晚他自己加的。
不是林霄教他的。
【——很不错。】
系统评价。
【——这是他在你的“五步法”基础上,自然长出来的语言。】
【——没有故意端着,也没有为了显得正确而撒谎。】
访谈继续。
“那你那次在群里提出的技术审查建议,是怎么考虑的?”
这是下一轮关键问题。
“我当时建议——”
蒋其说,“对那批通过特定渠道涌入的银龄用户,对接触方进行资质复核。”
“不是为了限制用户,而是为了验证合作方有没有“强推”“诱导”的行为。”
“我同时也提了一条——”
“对已经在我们平台有长期良好记录的银龄用户,不该一刀切套入这条规则。”
“这在当时的讨论记录里也有写。”
评估员甲翻了翻资料,点点头:“我们看到了。”
“所以你当时的动机,是为了保护这批用户?”
评估员乙问。
“是。”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觉得这个说法很“高尚”。”
“但那天现场的情况是——”
“业务同事在强调“我们要抓住这波银龄红利”。”
“合作方在说“这是我们精心组织的关怀活动”。”
“我很怕——”
“在一堆听起来很动听的话背后。”
“藏着的其实是“统一推销高收益产品”“诱导授权”等行为。”
“所以我在会上,说话带了情绪。”
“这点我在内部备忘里写过。”
他补充一句:“我可以发给你们看。”
评估员甲抬头:
“你有内部备忘?”
“有。”
“是我后来参照林工写的“异常规则自查流程”做的。”
“我把自己的判断过程、当时看到的数据和备选方案都记了下来。”
“以免将来回忆偏差。”
这句一出,评估员对视一眼。
【——他们看见了。】
系统低声道。
【——看见你的“工程师自救协议”开始传开。】
【——他们很不喜欢这种东西,但又很难反对。】
“你愿意把那份备忘给我们看吗?”
评估员甲问。
“可以。”
“不过那份主要是给我自己用。”
“里面有一些是我当时未经验证的推测,我不希望它们被当成“事实材料”。”
“如果你们要看。”
“我可以先标注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个人推断”。”
“免得我们在后续沟通中产生混淆。”
这话说得极其谨慎。
【——非常专业。】
系统赞了一句。
【——他已经学会分层次地给信息——】
【——不给你“可截取的情绪句子”,只给你“带标签的材料”。】
访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评估员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向“你对公司业务的整体看法”“你对某些人群的主观印象”。
蒋其都稳稳守在“事实线 + 感受线”,坚决不碰“揣测线”。
最后,评估员甲收起资料,笑着说:
“谢谢你这么配合。”
“你说的很多东西,对我们很有启发。”
“尤其是“行为模式”和“保护性敏感”的区分。”
“我们会在后续模型中考虑这些。”
他最后问了一句:
“那你对我们这种访谈,有什么感觉?”
【——标准收尾问题。】
系统道。
【——他们想看你有没有“被观察中的反弹”。】
蒋其想了想,说:
“坦白讲。”
“一开始我很紧张。”
“担心你们会把我写成某种“危险的人”。”
“现在聊完。”
“我觉得——”
“如果你们在写东西的时候,也能像今天这样区分“事实”“感受”和“揣测”。”
“那我会更放心一些。”
“如果有一天你们写的东西让我看起来不像我自己。”
“那我也会提出来。”
“因为——”
“我不想将来有人看着那份报告,说一句——”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而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评估员愣了半秒。
然后笑了笑:
“好。”
“我们会记住你这句话。”
三、猎手视角:第二个“黑箱苗头”
访谈结束的第二天,一个隐蔽的线上会议室里。
猎手坐在摄像头前,桌上摊着最新的 vre 内部节选。
屏幕另一边,是一个戴着眼镜、衣着普通但眼神有点阴沉的中年人。
“你看到了吧?”
猎手指着文档某一段:
【样本 j(蒋其),在访谈中表现出对特定行为模式的高度敏感。】
【其自述中区分“行为模式”与“人群属性”,有较强的叙事与自我修正倾向。】
【与样本 l 有一定相似性。】
【但暂未发现明显“越界干预规则”的行为。】
【建议列入“观察对照组”。】
“他们要第二个 l 了。”
猎手语气不冷不热。
“你们风控中心打算怎么办?”
那中年人揉了揉眉心:
“这不是我们“打算怎么办”的问题。”
“是事实已经出现了。”
“我们一开始以为 ——”
“一号样本(l)只是个特例。”
“现在看来,他那套“自查流程”和“偏误说明”,正在扩散。”
“如果在工程师群体里形成氛围——”
“那以后每一个上 vre 的人,都会提前做准备。”
“我们的模型,失效速度会比预想快很多。”
“这当然是好事啊。”
猎手笑了笑,却完全没有笑意:
“——对工程师来说。”
“你们不是要“防风险”吗?”
“现在倒好。”
“被你们推上风口的那个人,反过来教别人怎么绕开你们的栽赃。”
“你觉得这是好事?”
中年人看着他,语气不快不慢:
“我们做 vre。”
“原本就不是为了“栽赃”。”
“是你们拿它当武器用的。”
“现在有工程师意识到这一点。”
“也不是坏事。”
猎手笑意稍稍淡了:
“你现在跟我讲理想主义?”
“别忘了。”
“你那份 vre 报告的经费,从哪儿来的。”
中年人没说话。
猎手翻了翻资料,淡淡道:
“不过……”
“也未必全是坏事。”
“有第二个 l。”
“说明 l 的影响力在工程师圈子里上升了。”
“影响力越高。”
“将来他出事的效果就越大。”
“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震撼。”
“那时候——”
“他和他的“后继样本”,就是最好的引信。”
中年人皱眉:
“你这个想法——”
“太危险。”
猎手抬眼看他:
“你搞技术模型三十年。”
“应该比谁都清楚一个原则。”
——“样本总要有用的。”
“只是看是谁来用。”
“用在什么时机。”
他合上文档,笑得风轻云淡:
“现在。”
“我们可以再等等。”
“看看这位“高敏感度黑箱工程师”,准备在他的小圈子里写下多少个名字。”
“写得越多——”
“将来被翻出来的时候。”
“故事就越完整。”
四、恶意账本里,写下的第一个“别人的名字”
当晚,出租屋里。
窗外有雨,敲在窗台上,像有人用手指慢慢敲节奏。
林霄打开恶意账本。
这一页的标题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栽赃 00x”。
而是——
【他人的栽赃 · 001】
下面,他写下:
【对象:工程师 j(蒋其)】
【事件:因银龄业务数据异常提议审查合作方,被业务方质疑“对银龄人群有偏见”,后列入 vre 访谈名单。】
【风险:若访谈中顺着话术承认“对某类用户天然有防备”,则极易被定性为“对弱势群体带有歧视的工程师”,后续一切决策都会被放大解读。】
【干预:提供“事实\/感受\/揣测三线框架”及“五步自查流程”,引导其在访谈中:】
【1)承认情绪来源(外婆受骗经历),但强调警觉对象为“模式”而非“人群”;】
【2)坚持以行为和数据为依据,拒绝对同事与公司动机做揣测;】
【3)提交带标签的内部备忘,避免“混淆事实与个人推断”。】
【初步结果:】
【vre 报告中未将其定性为“偏见工程师”,而是列入“观察对照组”;】
【偏误模型中增加“保护性敏感”相关描述。】
【意义:】
【1)证明偏误模型可用于他人自救,不止用于我一人。】
【2)显示工程师群体中存在“自发动员”的可能。】
【3)让观察体系意识到:被观察者可以学习、适应甚至反写规则。】
【备注:】
【这是我写下的第一个“别人的名字”。】
【从今天起,恶意账本不仅记“他们怎么栽赃我”。】
【也要记——】
【他们怎么栽赃我们。】
系统静静看着这一页。
良久,缓缓道:
【——你现在做的事。】
【——已经不再是“个人求生”。】
【——而是试图在一套对工程师不友好的叙事里,塞进一条“自救通道”。】
【——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这会让某些人觉得——”
“我在“组织工程师”。”
“在“培育同类”。”
“在“扩大危险样本群体”。”
“他们会更想写死我。”
系统问:
【——你怕吗?】
林霄笑了一下:
“怕。”
“但比起怕这些。”
“我更怕有一天——”
“看着另一个工程师被写成“从未反省过的危险个体”,眼睁睁看着他往下掉。”
“然后再翻回这一页,看到上面写着——”
“我本可以帮他,但那天我选择了闭嘴。”
“那样的话——”
“我大概会比现在更讨厌自己。”
系统沉默了。
很久之后,它轻声道:
【——那就继续写。】
【——写他们怎么栽赃。】
【——也写你怎么帮别人“避开一些坑”。】
【——但记住一回事。】
林霄:“什么?”
系统:
【——写别人的名字之前。】
【——别忘了,你自己的那一行永远在最上面。】
【——别有一天。】
【——你忙着救别人,却忘了自己也在边缘上。】
“我知道。”
“所以——”
他翻回前几页,看着那一行行“栽赃编号”。
轻声对自己说:
“我写他们。”
“同时也让自己,别变成某一天他们写得像的人。”
窗外雨声更大了。
夜色被街灯切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张翻着面的大城市电路板。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节点上——
恶意账本翻到了新的篇章。
“他人的栽赃”,正式开始。
——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