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推上桌面的那份“选择题”(2/2)
“你就觉得你比我更懂我的生活?”
“你懂个屁。”
“你根本没穷过。”
“你没在医院门口看着自己妈躺在急诊室里。”
“你没看过孩子发烧到抽搐。”
“你没被老婆半夜坐起来哭着问你——‘我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你没经历过这些。”
“你凭什么。”
“在系统里给我多加一道门?”
咖啡馆里音响放着轻音乐,和这桌的气压形成强烈对比。
林霄没急着辩解。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他一个人背。
有一半骂的是系统。
有一半骂的是他自己这些年累积的焦虑。
还有一半,是猎手教他的那套话术——“找到一个可见的人,把所有仇恨集中在他身上”。
“我没经历过你说的全部。”
他终于开口,“但我经历过另一种。”
“我经历过有人被我们写出来的东西逼到天台。”
“我经历过有人因为被假冒我们名义的机构威胁。”
“在电话里崩溃。”
“被逼着去做第二、第三次借款。”
“我也经历过。”
“有人在投诉里写——”
“‘我以为你们是正规的,结果你们只是在帮他们拿刀’。”
“那些人。”
“现在也在骂我。”
“骂我们。”
“觉得是我们没有挡住。”
“你现在骂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挡了你。”
“他们骂我,是觉得我没挡。”
“如果你问我——”
“站哪边。”
“我只能说——”
“我不会站在那帮拿着我们名义吃人血馒头的人那一边。”
“至于你们这边。”
“我能做的。”
“只是尽量让这条线画得精确一点。”
“少挡一点不该挡的人。”
“多挡一点必须挡的人。”
他叹了口气:“但我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包括你。”
“你可以继续骂我。”
“我会记着。”
男人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敲敲点点,脸上的愤怒慢慢往下压,变成更深的疲惫。
“那你现在来见我。”
“是想干嘛。”
“想让我原谅你?”
“不。”
“我来见你。”
“是想记清楚一件事。”
“以后如果有人在文章里写——”
“‘某工程师动规则,害某用户走投无路’。”
“我至少可以对那句话说——”
“‘我见过他。’”
“‘我知道那不是全部真相。’”
“这些话可能没什么用。”
“但对我来说。”
“这比永远坐在办公室里只看投诉编号强。”
男人看着他,眼里第一次多了一点困惑,像是在问——“你到底是哪一类人”。
【——你刚才那段话。】
系统说。
【——对他来说,可能只是“有点奇怪”。】
【——对你来说——】
【——是另一笔账。】
咖啡馆门被人推开,有孩子的笑声和外面的冷风一起涌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那股压抑。
男人低头翻了一会儿自己的欠条,终于抬头说了一句:“那你觉得——”
“我还有机会翻身吗?”
“你说实话。”
“别再跟我讲什么系统算法了。”
“讲你的看法。”
“你觉得我还能出去吗?”
这个问题,远比“你站哪边”难回答。
【——如果你说“能”。】
【——你在骗他。】
【——如果你说“不能”。】
【——你在压死他。】
【——你只能说第三种。】
系统道。
“我觉得——”
林霄慢慢道,“如果你现在还能问这个问题。”
“说明你还没完全掉下去。”
“你现在踮着脚。”
“脚踝已经在水面以下了。”
“再往下,两步。”
“就没了。”
“我不是社会学家,也不是心理医生。”
“我只能从数字上说。”
“以你现在的收入和负债结构。”
“如果你继续信那些“翻本课程”。”
“继续借新的去还旧的。”
“继续指望某个一夜暴富的机会。”
“那你没了。”
“如果你咬牙停下来。”
“就算接下来几年都很难。”
“你起码还在岸上。”
“这是唯一的区别。”
“至于你妈的病。”
“你孩子的学费。”
“我帮不了你。”
“我连我自己都帮得很勉强。”
男人盯着他看,终于把视线移开。
“你知道吗。”
他轻声说,“那篇报道里——”
“把你写得好像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说你什么“愿意被审查、愿意记账”。”
“我那天看到那段。”
“突然有一点点羡慕你。”
“因为你至少知道你自己在干嘛。”
“我现在每天起床。”
“第一反应就是——”
“我今天又要被谁骂。”
“被谁要钱。”
“被谁提醒我有多失败。”
“我连自己是谁。”
“都快搞不清楚了。”
他苦笑了一下:“你放心。”
“我不会原谅你。”
“但我也不打算再上网骂你。”
“没意义。”
“那些骂的文字。”
“不会替我还一分钱。”
“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再往下两步就没了’。”
“我回去会把它写在纸上。”
“贴在门上。”
“提醒我自己。”
“以后再遇到那些“翻本机会”的时候。”
“先看看那几个字。”
“看看我还要不要再往下走。”
【——你收回了一点点。】
系统说。
【——不是收回名誉。】
【——是收回一点他对“自己命运完全失控”的认知。】
【——以后有人去找他做“证人”。】
【——他嘴里说出来的,未必是他们想听的版本。】
“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林霄说,“非常小。”
“但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用。”
“什么?”
“我可以帮你把那家假冒合作方的行为,彻底推到我们黑名单的最前面。”
“我们这边会给出统一话术。”
“你以后再接到他们的电话。”
“可以直接回一句——”
“‘你们在某某平台那边被标记为高危’。”
“然后挂掉。”
“这样他们再吓你。”
“心里也会发虚一点。”
男人愣了一下,嘴角抽了下:“你这算是——”
“给我发了一张“骂人的通行证”?”
“算是。”
“那行。”
“这件事上。”
“我占你便宜了。”
“剩下的那些。”
“我们扯平。”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你不用送我。”
“你这脸。”
“看多了我会想起你那篇报道。”
“心情会变差。”
“我现在,得省着点心情用。”
——
男人离开后,咖啡馆恢复嘈杂。
林霄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你今天这趟。】
系统说。
【——对整个恶意账本来说,只是一条不起眼的注记。】
【——对你本人来说——】
【——是一个很重要的校准。】
“校准什么?”
【——校准你到底在跟谁对抗。】
【——不是“所有骂你的普通人”。】
【——而是那些站在他们背后,把仇恨往你身上推的人。】
“猎手。”
【——是。】
【——你可以讨厌那个人。】
【——可以被他的话刺痛。】
【——但不要把他当成你的敌人。】
【——你的敌人,是那些给他喂故事的人。】
“那就——”
“继续写他们。”
——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恶意账本,在新的一条里写:
> 【栽赃 002:用户投诉“被系统抛弃”事件。】
【对象:某高压力用户,曾被假冒合作方诱导。】
【过程:因延迟策略及自身犹豫,中止一次高危操作;后因负债压力及资金困境,将系统视为“最后一扇门”。】
> 【对话记录(自述概括):】
【他问:你站哪边?】
【我答:我站在我能看的那块。】
【那块里面,有他,有更糟的人,也有拿我们名义吃人的机构。】
> 【结果:】
【对方仍认为自己被“挡路”。】
【但对“再往下两步就没了”这句话产生记忆。】
【未来被当作“证人”时,可能给出更复杂的陈述。】
> 【备注:】
【我不能决定谁原谅我。】
【我也不能让所有“被挡的人”不恨我。】
【我能做的,只是尽量让那些被恶意推向我这边的人知道——】
【我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你在给第二枚栽赃“减速”。】
系统说。
【——他们希望通过一个个“你害到的人”,加速你的形象滑向“危险”。】
【——你现在做的,是逐个打散这些“证词”的单一方向。】
【——这很累。】
【——也很慢。】
【——但这就是你选择的路。】
“路很窄。”
“至少——”
“还在往前。”
窗外夜色压下来,楼宇间的灯光像一格格被点亮又熄灭的方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黎渊的消息:
> 【那篇《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写得怎么样了?】
> 【记得不要太“高尚”。】
【多写一点你现在这种疲惫。】
【那才是真实的。】
林霄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回过去:
> 【今天先补了另一条。】
【写的是:】
【“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我的故事去压一个绝望的人。”】
【“我希望那个绝望的人,至少看过我亲自说的那一份。”】
> 【明天继续。】
【——第二枚栽赃还在路上。】
系统说。
【——你这章写的,是“你不让它一路顺风”。】
【——接下来——】
【——还会有第三枚、第四枚。】
【——暴雨不会因为你今天这点事就停。】
【——但你已经——】
【——学会在雨里走路了。】
“那就继续走。”
他合上电脑,将账本留在屏幕上,光标在“下一条记录”的地方闪烁。
还没写。
已经准备好。
——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