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向死而生(2/2)

他们这支孤军,已经圆满地减少了民众的伤亡,并且将鞑子主力死死拖在了这里,为大军合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去拼命了。

剩下的,就交给精力充沛的曹参将,和正在从四面八方,慢慢合围过来的步卒大队了。

看着鞑子大军在曹为先和林大彪两面夹击之下,终于开始溃败,渐渐远去,陈延祚那根从凌晨起就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喊杀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水。

“全军……就地休整……”

说完这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晃,直挺挺地向一侧倒去。

“大人!”

许平安眼疾手快,立刻从马上扑过去,死死地扶住了他。

陈延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几口气,强撑着抬起头,对着城墙上那些同样一脸狂喜的守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城里的弟兄们!麻烦……吊下来些吃的和水!弟兄们……都快渴死饿死了!”

天色,越来越黑。

远处的喊杀声,也渐行渐远。

“吱呀——”

朔州城的南门,终于缓缓打开。

无数的医官、民夫举着火把涌了出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艾草和药味。

林大彪带着一身新的血迹,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被许平安搀扶着的陈延祚面前。他一把抓住陈延祚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

“好小子!你他娘的叫什么名字?!”

陈延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大同左卫,陈延祚。”

“陈延祚……”林大彪咀嚼着这个名字,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双虎目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和后怕,“我林大彪记住你了!”

他松开手,拍了拍陈延祚的肩膀。

“先进城,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天边刚擦出点灰蒙蒙的鱼肚白,朔州城还沉在一片死寂里。

临时充作营房的院子,闻不到饭菜香,只有一股子血腥和伤药混杂的怪味。

许平安一夜没合眼,眼珠子熬得通红,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

屋里没人打鼾,更没人说话。

黑暗中,一个个汉子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具具提线木偶,机械地往身上套那件还浸着血腥和泥土的冰冷甲胄。甲片碰撞,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咔哒”声。

一个百户闷头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块破布,玩命地搓着自己的佩刀。可刀身上凝固的血垢混着鞑子的脑浆,早已成了暗红色的铁锈,任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最后,那汉子颓然地停了手,将刀“噌”地一声插回鞘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不用下令,不用催促。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要去干什么。

去接那些永远留在了战场上的兄弟们,回家。

当陈延祚出现在营房门口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近千名骑兵,默默牵着各自的战马,队列整齐得吓人。

他只穿了身单衣,嘴唇干裂起皮,昨夜的血污衬得一张脸白得像纸。他就那么立在那,像一杆随时会迎风折断的标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扫了一眼队列,径直走到一匹亲兵备好的战马前,翻身而上。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