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心猿归正,六贼无踪(1/2)
五行山下,寒来暑往,草枯草荣,不知过了几多岁月。
那曾被压得只剩一个头在外,犹自叫骂不休的猴王,如今也渐渐沉寂下来。
并非屈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漫长时光磨砺出的隐忍。
他头上堆满苔藓,耳中生出薜萝,颔下藏着绿草,眉间塞满泥土,只有那双被丹炉烟熏出的火眼金睛,依旧在乱草般的毛发间,偶尔闪烁着一丝不甘与桀骜的光芒。
他时常能感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清凉气息,如同山涧潜流,悄然渗入这镇压他的五行之力中,并非要瓦解它,而是奇异地维系着他心中那一点不灭的灵明,让他不至于在无尽的孤寂中彻底沉沦或疯狂。
他不知道这气息从何而来,只隐约觉得,与当年在灵台方寸山感应到的某种玄妙道韵有些相似。
这一日,正是那观音菩萨奉了佛旨,与木叉行者一同上长安寻找取经人的路上。
菩萨慧眼观见五行山意气索然,便按下云头,来到山脚下。
“姓孙的,你可认得我么?”菩萨看着被压在山下,形容狼狈却眼神依旧清亮的猴头,开口问道。
大圣在山根下,闻得声音,厉声高叫道:“是那个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哩?”
菩萨道:“不是我,我乃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大圣闻言,心中一动,想起当年在花果山时也曾听闻过菩萨名号,遂回转怒容,低声下气道:“万望菩萨恕罪!我在此度日如年,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你从那里来也?”
菩萨道:“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从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
大圣道:“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余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
菩萨道:“你这厮罪业弥天,救你出来,恐你又生祸害,反为不美。”
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修行。”
菩萨闻得此言,满心欢喜,这才道:“圣经云:‘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你既有此心,待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经的人来,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个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门,再修正果,如何?”
大圣连声应道:“愿去!愿去!”
菩萨道:“既有善果,我与你起个法名。”
大圣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孙悟空。”
菩萨又喜道:“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却与他相合,甚好,甚好。这等啊,我你也不消嘱付,我去也。”那大圣见性明心归佛教,这菩萨留情在意访神僧。
菩萨离去后,五行山下复归寂静,孙悟空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取经人……徒弟……”他喃喃自语,那被压抑了五百年的躁动,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
又不知过了几度春秋,这一日,山下远远走来一个身影。并非仙佛,而是一个身着僧袍,手持九环锡杖,风尘仆仆的凡人和尚。
他面容俊雅,眉宇间带着一股坚韧与慈悲,正是自长安出发,欲往西天拜佛求经的玄奘法师。
玄奘行至山前,忽闻得山下有人叫喊:“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
玄奘大惊,近前看时,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
玄奘近前细看,见他虽被山压,却目光炯炯,不似邪魔,便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被压在此山?为何叫我师父?”
孙悟空便将自家来历,大闹天宫,被佛祖镇压,以及观音菩萨指点之事,一一说了。
玄奘听得他是菩萨指引的徒弟,又见他言辞恳切,心中便有几分欢喜,道:“你既知悔改,又有菩萨指点,我愿收你为徒。只是我如何救你出来?”
悟空道:“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
玄奘依言,攀上山顶,果见一方石碣,贴着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
玄奘至前跪下,望石碣礼拜,祝告一番,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
只闻得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那山神土地俱来叩头迎接。
玄奘方下山,只听得山崩地裂般一声响亮,那五行山炸裂开来,烟尘冲天!
烟尘中,一道身影猛地蹿出,在空中连翻几个筋斗,落在地上,对着玄奘倒身下拜,口称:“师父!我出来也!”又对那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与三藏去收拾行李,扣背马匹。
玄奘见他身手矫捷,心中欢喜,问道:“徒弟啊,你姓甚么?”
悟空道:“我姓孙,法名悟空。”
玄奘欢喜道:“也正合我们的宗派。你这个模样,就像那小头陀一般,我再与你起个混名,称为‘行者’,好么?”
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
这孙行者请三藏上马,他在前边,背着行李,赤条条,拐步而行。
行了数日,到了一处山岭,正是初冬时节,朔风渐起。
三藏在马上,见那山崖旁立着一块石碑,上有三个大字,乃是“蛇盘山”。
中间有小小一行字,是“鹰愁陡涧”。
正看间,只听得忽喇喇一阵水响,从那涧当中钻出一条龙来,推波掀浪,撺出崖山,就抢长老。
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把三藏抱下马来,回头便走。那条龙就赶不上,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潜踪。
行者把三藏送在那高阜上坐了,却来牵马挑担,止存得一担行李,不见了马匹。
他将行李担送到三藏面前道:“师父,那孽龙也不见踪影,只是把我们的马吃了。”
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
行者见他哭将起来,他那曾受过这等憋屈,又是刚脱困,哪里忍得住?忍不住暴躁起来,叫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
正嚷闹间,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原来是揭谛功曹,被金头揭谛请来,言说此龙乃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其父告他忤逆,天庭吊打了三百,不日遭诛,幸得观音菩萨求情,令他在此等候取经人,变做白马,上西方立功。
行者闻言,便要去找菩萨理论。还是揭谛提醒,可唤出本土地、山神问个详细。
众神到来,言说那龙吃了马,潜在涧底,再不出头。行者便让师父安心,自己来到涧边,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把那鹰愁陡涧的水搅得似九曲黄河泛涨起来。
那龙在深涧中坐卧不宁,咬着牙,跳将出去,骂道:“你是那里来的泼魔,这等欺我!”
行者道:“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你只还了马,我就饶你性命!”
那龙道:“你的马已是我吞下肚去,如何吐得出来!不还你,便待怎的!”
行者道:“不还马时看棍!只打杀你,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他两个又在山崖下苦斗。斗不数合,小龙委实难搪,将身一幌,变作一条水蛇儿,钻入草窠中去了。
行者拿着棍,赶上前来,拨草寻蛇,那里得些影响?急得他三尸神咋,七窍烟生,念了一声咒语,唤出本处的土地、山神,一同来寻。正自找寻,忽听得空中有人叫道:“孙行者,莫恼,莫恼。等我看你师父去来。”
原来是观音菩萨被请了来。菩萨在半空中,抛下莲花,隔开行者与小龙,问明情由,才唤出那龙,道:“你可知你本是西海龙王之子,因罪在此,该当死罪。是我亲见玉帝,讨你下来,教你与唐僧做个脚力。你怎么反来吃了他的马匹?若非我亲自来此,你已伤了取经人性命,罪业更深。”
那龙方才垂首认罪。菩萨上前,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又将言语吩咐道:“你须用心了还业障;功成后,超越凡龙,还你个金身正果。”
小龙口衔着横骨,心心领诺。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自己回归南海。
行者揪着那龙马顶鬃,来见三藏,道:“师父,马有了也。”
三藏一见大喜道:“徒弟,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在何处寻着的?”
行者道:“师父,你还做梦哩!今是此龙救了你性命,他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蒙菩萨劝善,教他与我们做个脚力,故此变作白马,愿随师父往西天去也。”
三藏闻言,忙合掌谢了菩萨的慈悲。行者收拾了行李,扣背马匹,师徒们继续西行。
行不多时,已是太阳西坠。三藏道:“天色将晚,那里安歇?”
行者道:“师父放心,若是没有宿处,我一人都能扛顶带眼,在山坡下,权借一宵,明早走路。”
却说这师徒二人,晓行夜宿,过了一冬。一日,正行间,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大咤一声道:“那和尚!那里走!赶早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
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跌下马来,不能言语。行者用手扶起道:“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这都是送衣服盘缠与我们的。”
三藏道:“悟空,你想有些耳闭?他说教我们留马匹、行李,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盘缠?”
行者道:“你管守着衣服、行李、马匹,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看是何如。”
三藏道:“好手不敌双拳,双拳不如四手。他那里六条大汉,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敢与他争持?”
行者的胆量原大,那容分说,走上前来,叉手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甚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
那人道:“我等是剪径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东西,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教你碎尸粉骨!”
行者道:“我也是祖传的大王,积年的山主,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
那人道:“你是不知,我说与你听: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
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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