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洗墨潭底碎魂声(2/2)

他顿了顿,影子忽然晃了晃,像是要散架。沈砚下意识想递出灵力,却被他摆手拦住:“别白费力气,残魂沾不得活人的灵力。我当年就是太急,强行引墨玉灵气入体,结果灵气和修为冲在一处,把灵脉搅碎了,魂也散了大半,只剩这点残魂嵌在墨玉里,看了三百年的潭水。”

潭面上的雾又浓了些,把残魂的影子裹得更淡。沈砚看着他手里那支笔,忽然想起《修士录》里写的——苏砚最擅长的不是剑,是画,他能在宣纸上画出生灵,让画里的鸟飞起来,画里的花结出果。可后来他弃了笔,专心练剑冲关,再也没画过一幅画。

“前辈是想说,问道不在急?”沈砚轻声问。

“不是不急。”残魂笑了笑,笔杆在潭面上划出道弧线,竟画出片极淡的青竹,竹影落在沈砚膝盖上,带着点凉丝丝的触感,“是你得知道,你要走的是哪条道。我当年弃了画,非要走剑修的路,明明笔尖能画出山河,却偏要拿剑劈山,这不是问道,是跟自己较劲。”

沈砚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竹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不是青崖弟子里最有天赋的,甚至入门时连引气都比别人慢半拍,可他喜欢听师父讲《问道录》,喜欢看藏书阁里的旧画,甚至喜欢在练剑累了的时候,蹲在潭边看石笋上的露水。只是后来修为越练越高,这些“喜欢”,慢慢被“必须做到”给盖过去了。

“你手腕上的印,是墨玉的灵气凝成的。”残魂的声音越来越轻,影子几乎要融进雾里,“墨玉认心性,你要是还像之前那样急,这印会慢慢吸你的修为;你要是想通了,这印里的灵气,会帮你破了那道坎。三百年了,我总算等到个能听进去话的……”

“前辈!”沈砚忽然开口,想留住他,可话刚出口,残魂的影子就晃了晃,手里的笔“咔”地断成两截,化作点点墨色,散进潭水里。潭面上的黑纹慢慢退去,水色重新变回碧青,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幻觉。

只有手腕上的黑印还在,带着点墨玉的凉,轻轻贴着他的皮肤。

沈砚坐在青石板上,没再掐引气诀,也没再想筑基后期的坎。他看着潭水里的雾,看着石笋上的露,忽然想起师父当年敲在他背上的剑脊——师父说“修道如磨墨,得慢慢研,墨浓了,字自然就写得顺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潭水。这一次,没有探渊诀,没有灵力,只是单纯的触碰。潭水很凉,像三百年前苏砚握过的笔杆,像他练剑时流过的汗,像百年里每个清晨的露。

指尖刚离开水面,手腕上的黑印忽然亮了亮,一股极温和的灵气顺着印子慢慢渗进体内,没有冲撞,没有激荡,像潭水漫过石缝,悄无声息地融进他的经脉。沈砚闭着眼,任由灵气在体内游走,百年修为像潭底的墨,被这股灵气慢慢研开,顺着经脉流到丹田,又从丹田升到灵识——

“咔。”

又一声轻响,这次不是来自潭底,是来自他体内。卡在筑基后期三月的瓶颈,像被墨汁浸软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灵气顺着破口往上走,很快就到了筑基后期的巅峰,再往前一步,就是金丹的门槛。可沈砚没急着冲,他按着丹田,慢慢引导灵气回落,像把研好的墨,轻轻倒回砚台里。

他忽然懂了苏砚的话——问道不是登梯,不是非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是走路,你得知道脚下的路是什么样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潭面上的雾慢慢散了,阳光透过青崖的枝叶,落在潭水里,映出细碎的光。沈砚睁开眼,手腕上的黑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指尖留下点极淡的墨色,像他小时候不小心沾在手上的墨汁。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抬头望向青崖山深处——那里有藏书阁,有师父的居所,还有他练了百年的剑。只是这一次,他想先回藏书阁,看看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问道录》,再找支笔,试着画一幅洗墨潭的画。

风从潭面吹过,带着点墨玉的清苦,还有三百年前残魂留下的书卷气。沈砚握紧了手里的青冥剑,却没再想着用它劈山开路——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他能用这支剑,在宣纸上画出山河,画出灵气,画出他自己的道。

“多谢前辈。”他对着潭底轻声说。

潭水轻轻晃了晃,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