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集 椰林惊雷:守正之道(1)(2/2)

“震上乾下,”徐立毅的声音沉稳而平和,像山涧流淌的溪水,与帐篷内隐隐流动的紧张感形成微妙对比,“雷天大壮。”他指着卦象解释道,“震为雷,象征动荡、警讯、突然的爆发;乾为天,象征刚健、强盛、力量。雷声响彻于天空之下,声势浩大,气势雄壮,这确实符合我们目前看似拥有地利、并且刚刚完成装备强化的状态,也符合里拉等人求战心切的‘强盛’心态。”

他话锋微微一转,指尖点向卦象旁边的古奥文字:“但是,卦辞的核心提示是‘利贞’,意思是‘利于坚守正道’,并且特别强调‘君子以非礼弗履’。这里的‘礼’,可以理解为客观规律和当前最合理的行动准则。这队巡逻兵,从卦象看,只是外围的、表象的‘阴爻’,看似柔弱可欺,但轻易触动他们,就是‘非礼’之举,可能违背了我们目前‘保存实力、等待转机’的根本原则,会暴露我们的核心‘阳爻’——也就是这片绿洲据点。”

接着,他的手指移动到卦象最下方的那条阳爻(初九):“再看这第一爻,爻辞是‘壮于趾,征凶,有孚’。脚趾(趾)是身体的末端,象征只看眼前、冲动行事。只看到自己脚趾的力量,只看到局部的、微小的优势(比如能轻易吃掉这支巡逻队),就贸然出征行动,必然招致凶险(征凶)。‘有孚’则提示,即使内心充满必胜的信念,这种基于局部判断的冲动也是危险的。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等待联合国援助车队带来的物资和国际舆论的转机,那才是可能改变我们整体态势的‘乾天’之力。为了眼前这点‘脚趾’般的痛快而打草惊蛇,绝非明智之举。”

沙雷放下马克笔,抱着粗壮的双臂,点了点头,脸上那道疤痕随着肌肉的牵动而微微扭曲,更添几分悍厉。“徐先生的分析和我们的情报吻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信鸽’(潜伏在边界城市的线人)凌晨刚用一次性加密信号传来简短消息,埃及和沙特联合组建、并由联合国观察员随行监督的人道主义援助车队,已经从阿里什港出发,预计最快五天后能抵达南部边境检查站。如果我们现在为了这支小巡逻队而暴露火力点和据点位置,伊斯雷尼国军方很可能会以此为借口,宣称发现‘恐怖分子聚集点’,进而对援助车队通行路线进行封锁,甚至发动预防性打击。到时候,不仅我们急需的药品、食物和燃料得不到补充,国际社会那点本就脆弱的同情心,也会因为‘军事冲突波及人道救援’而再次转向,舆论会对我们极端不利。”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像地老鼠一样躲着吧?!”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里拉高大魁梧的身影堵住了大部分光线,他像一尊铁塔般走了进来,肩上还随意地扛着那挺“重锤”通用机枪的粗长枪管,冰冷的金属在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蓝汪汪的冷光。他身材极其壮硕,迷彩服的袖子紧紧包裹着鼓胀的肱二头肌,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汗味和枪油味。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战意,额角一道新鲜的擦伤结着暗红色的痂,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帐篷地面的沙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兄弟们窝在这片林子里快发霉了!这几天我们加班加点,修复了五门老式的107毫米火箭炮,虽然精度差了点,但齐射起来够他们喝一壶!越塔那小子更是没日没夜地捣鼓,用废料场捡来的零件和商业级芯片,改装了十架自杀式无人机,航程和载荷都翻了一倍!我们的实力比之前被撵着跑的时候强多了!”里拉把肩上的沉重枪管“哐当”一声靠在主要的帐篷支柱上,震得头顶的投影画面都微微晃动起来,“不打一场胜仗,不闻闻敌人的血腥味,兄弟们的士气都快磨没了!你看看这几天负责外围潜伏哨的弟兄,回来汇报时一个个眼神都是空的!再这样下去,没等敌人发现,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平板电脑轻微的电流声,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卡沙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沙雷的沉稳与审慎,徐立毅的玄妙与远见,里拉的焦躁与悍勇。他自己呢?他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但指尖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他不仅是军事指挥官,更是这支由幸存者、复仇者、理想主义者混杂而成的队伍的灵魂。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这里每一个人的生死,关乎着那些藏在更深处、眼神惊恐的老弱妇孺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走到三维地形图前,看着那个代表着巡逻队的红色光点群,它们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沿着既定的路线移动,像钟表的指针一样规律。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是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里拉,”卡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瞬间压下了帐篷里所有的杂音,“你的战意,我清楚。弟兄们的士气,我明白。”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投向里拉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但是,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猛地指向三维地图上,巡逻队路线侧后方大约一点五公里处,一片被标记为“流沙区”的复杂地域边缘,那里有几个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时断时续的细小光点,若非徐立毅开发的特殊滤波算法,普通侦察设备根本无法捕捉。

“这是徐先生算法十分钟前才开始标记的异常信号源,能量读数极低,移动模式与已知的任何伊斯雷尼国单兵装备都不匹配。它们始终与这支巡逻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卡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发现猎陷阱般的冰冷,“还有,你注意看这支巡逻队的路线,他们每次停留观察的位置,看似随意,但连接起来,恰好构成了一个能够大致测算我们可能火力点方位的简易三角测量基线。这不是散漫,这是训练有素的战术侦察动作,他们在‘画地图’。”

里拉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亢奋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冷水浇头后的清醒和凝重。他凑近地图,仔细看着那些微弱的信号点和巡逻队的运动轨迹,粗重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干掉他们很容易,”卡沙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风暴,“但干掉之后呢?这些异常信号源是什么?是远程监控中继?是引导后方炮火或者无人机攻击的激光指示器?还是说,他们本身就是故意送出来,让我们攻击,以便定位我们机枪火力和炮兵阵地的‘耳朵’?伊斯雷尼国的‘幽灵’电子战小队,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把戏。”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帐篷外,那片被枣椰树叶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我们现在,不是不敢打,而是不能按照敌人预设的剧本打。里拉,告诉机枪班的兄弟们,给我像石头一样沉住气。沙雷,加强所有隐蔽出口的暗哨,双倍人手,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报告,但不准主动接触。徐先生,继续监控所有电磁频谱和那些异常信号,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硬,像一块块砸在地上的冰块。“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等我们弄清楚他们真正的意图。或者,”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仿佛随之被吸入肺腑,“等那支救援车队,给我们带来一丝喘息的机会。在这之前,任何人,没有我的明确命令,绝对不准开第一枪。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止是眼前这五个看得见的士兵。”

卡沙的话音在帐篷内落下,像最后一锹土,掩埋了里拉躁动的火种,却让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不安,如同帐外愈发浓重的雾气,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那支看似孤立的巡逻队,此刻在他们的眼中,不再仅仅是猎物,更像是一枚被精心布置的、带着倒刺的钩饵,而在钩饵之后,那片广袤而死寂的戈壁深处,仿佛正有无形的、冰冷的眼睛,透过茫茫沙尘,静静地凝视着这片脆弱的绿色孤岛。

危机,已如影随形。而序幕,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