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集 寒潭砺刃(2)(2/2)
卡沙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单薄却紧绷的肩膀上,能感受到少年身体里那如同受惊小兽般的颤抖与倔强。“听着,孩子,”卡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能直接传入心底,“真正的战士,不是无所畏惧的莽夫。他们会害怕,会犹豫,但他们更清楚自己为何而战,为何必须活下去。我们拿起武器,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死亡和孤儿,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将来不再有孩子需要像我们一样,在黑暗中学习如何杀人。记住这个,它比你手中的枪,更能保护你。”
会议结束,命令下达,地道里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劲的暗流。压抑的低语被迅速、精准的行动所取代。脚步声、金属轻微的碰撞声、设备启动的低鸣,交织成一曲紧张而有序的战前交响。
舍利雅立刻行动起来,她将新老兵混合编组,带到了地道中段那片相对开阔、被沙袋和废弃木箱围起来的“训练区”。她站在中央,尽管左臂缠绕的绷带限制了活动,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沙漠中的白杨。
“第一课,狭小空间近身格斗基础姿态。”她的声音清晰,在洞穴中回荡,右手流畅地做出示范,“双脚前后错开,略宽于肩,重心降低,置于两腿之间——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遭遇冲击时保持稳定,让你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前手,护住下颌与喉部,肘部内收,保护肋部;后手,置于腮侧,随时准备出击或格挡。”
她话音刚落,一个新兵——一个身材魁梧、曾在难民营靠力气讨生活的大块头,忍不住嗤笑一声:“教官,这花架子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还不是谁力气大谁赢?”
舍利雅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出列。用你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来攻击我。”
大块头新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大步走到场地中央,低吼一声,像一头蛮牛般冲向舍利雅。就在他蒲扇般的大手即将触碰到舍利雅衣角的瞬间,舍利雅动了——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重心微沉,右脚精准地勾踢在对方前冲的支撑腿脚踝处,同时左手(受伤的左臂!)巧妙地一带他的肘关节。大块头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铺着沙土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舍利雅弯腰,向目瞪口呆的新兵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并替他拍打掉身上的尘土。“在地道里,空间就是生命。蛮力会让你撞上岩壁,会耗尽你本就不多的体力,甚至会误伤队友。我们要学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有效率的动作,瓦解敌人的战斗力。攻击关节、韧带、神经密集区域,利用环境,一击制敌。”她的目光扫过所有新兵,最后落在小约瑟身上,“这不是打架,这是生存。”
小约瑟站在队列中,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舍利雅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那些看似简单却蕴含杀机的技巧刻进脑海里。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滑过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庞,滴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昨天那个逃跑新兵的惨状——惊恐扭曲的脸,腿部绽开的血花,沙地上拖出的长长痕迹,以及最终消失在敌军装甲车后的、绝望的哀嚎……那一刻,他恐惧得几乎窒息,但随之涌起的,是更强烈的愤怒与决心。他绝不能那样无助,绝不能!
与此同时,在地道深处一个被电磁屏蔽布部分覆盖的角落里,越塔的“无人机指挥节点”正高效运转。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焊锡和电路板特有的焦糊气味。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三维建模图。越塔坐在中央,头上戴着集成麦克风和耳机的设备,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带起残影。
“蜂鸟-幽灵一号,启动自检程序。光学迷彩涂层功率百分之七十,旋翼噪音抑制系统在线。”他对着麦克风低语,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念诵代码,“导航系统接入预设路径点a,利用三号区域地磁异常进行第一次跃迁。”
屏幕上,一个几乎透明的无人机轮廓从虚拟发射架升起,沿着一条曲折的、不断规避着代表雷达扫描扇区的红色区域的线路,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注意,b点区域检测到间歇性主动声波探测,频率37.5千赫……规避……漂亮!”越塔看着无人机一个灵巧的侧滑,贴着虚拟障碍物的边缘掠过,轻轻舒了口气。他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项工作需要的精神集中度不亚于任何一场正面战斗。
终于,经过长达四十分钟的隐秘飞行,屏幕上代表无人机的光点抵达了目标区域——那个被标记为“z-7生存点”的蓝色光圈。实时画面传输回来,虽然因为岩层遮挡和光线不足而充满噪点,但依旧能辨认出里面的情形:里拉靠坐在岩壁旁,他那张原本坚毅的脸庞此刻被疲惫和污垢覆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当他看到无人机镜头旁那个微小的、不断闪烁的绿色信号灯时(那是预先约定的识别信号),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篝火。他艰难地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他们小队内部才懂的、代表“仍在坚守”的手势。他身边,几名队员或躺或坐,状态萎靡,其中一个腿上缠着临时绷带的队员,正用渴望的眼神望着无人机。
越塔的心揪紧了,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按下控制键,无人机底部的微型投放机构无声开启,五份真空包装的高能量压缩口粮和五个装有净水药片的小型水袋,精准地落在里拉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里拉立刻挣扎着爬过去,先是拿起一份口粮和一袋水,塞到那名腿受伤的队员手里,然后才抬头,再次对着镜头,用力地、缓慢地比出三个手势——【收到】、【等待】、【勿冒险】。
越塔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对着麦克风,用他们之间约定的简单代码回应:“【坚持】、【希望】、【即将到来】。”
无人机的摄像头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里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将口粮小心翼翼地撕开一个小口,递给身边另一个看起来更虚弱的队员。
“蜂鸟-幽灵一号,任务完成。启动自动返航程序,路径重置,优先确保自身隐蔽。”越塔下达指令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希望,如同岩缝中艰难渗出的水滴,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而在地道之外,徐立毅带领的“沙狐”小组,也已如同真正的沙漠之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垠的、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分兵的行动已经开始,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而最终的命运,依旧笼罩在浓重的战争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