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集:雷泽断佞(2)(2/2)
“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在这片被谎言和鲜血浸透的土地上。”越塔的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一丝无奈的感慨,“就在昨天,我在地道主通道里碰到他,他还主动向我请教关于‘蜂鸟’无人机空中悬停稳定性控制的技巧,说很想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以后能帮我分担一部分侦察压力。当时我觉得他好学上进,还耐心给他讲解了几个基本的空气动力学原理和传感器校准方法……现在回想,冷汗直冒,幸好出于职业习惯,没有向他透露任何关于我们无人机核心识别编码、数据链加密方式以及备用起降场的位置信息。”
第四节:铁证与冰冷的愤怒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厚重的隔音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地道深处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腥味和金属锈蚀气息的寒意随之涌入。龙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步伐沉稳地走进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蕴藏着一丝风暴过后的冰冷与锐利。他径直走到指挥台前,将手中拿着的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徐立毅面前的三张图纸之上。
证物袋里,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黑色的磁性卡片,尺寸与普通的门禁卡相仿,但边缘可以看到明显的磨损痕迹,尤其是靠近芯片读取区的位置。经过初步比对,这磨损形态与通讯中心外层电子权限锁内部发现的、非正常使用造成的细微划痕高度吻合。
“确认了。这就是他用来在非授权时间段内,绕过基础门禁记录,打开通讯室大门复制数据的物理工具。”龙元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徐立毅面前那三张写满疑点的纸张,“卫星轨迹、阵地坐标、他的行动路线,三者之间的时空关联性,都理清了?”
徐立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将三张纸在桌面上重新铺开,用手指点着关键位置,进行最后的汇总陈述:“逻辑链已经完整。几乎每一次阿米尔利用权限或借口接触到核心数据之后,伊斯雷尼方面的军事行动或侦察策略都会在短时间内做出极具针对性的调整。上一次在‘沙石阵’的防御性伏击作战,他在行动前二十四小时拷贝了完整的伏击路线图和火力配置;结果,伊斯雷尼原本计划通过该区域的一支装甲补给车队,在最后时刻毫无征兆地改变了行进路线,绕开了我们的伏击圈。而这一次,关于通风口维护时间的情报泄露,直接导致了‘地平线-9’卫星的针对性变轨和确认性侦察。”
龙元伸出食指,轻轻敲击着那个透明的证物袋,磁卡在袋子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移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想起昨天傍晚与小约瑟在食堂简短交谈时,这个年轻的战士曾无意中提起,阿米尔最近经常在晚上休息时间找他聊天,关心他妹妹玛利亚的身体状况,询问他老家杰巴利耶难民营还有哪些亲戚,甚至看似随意地问起过“龙元组长平时喜欢去哪个战术研讨室,或者有没有固定的巡查路线”。当时小约瑟只觉得这位“阿米尔大哥”平易近人,关心队友,还颇为感动地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与妹妹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拿出来与他分享。如今串联起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每一句都可能是在旁敲侧击地搜集关于抵抗组织核心成员的行为习惯与安全漏洞。
“小约瑟……他目前知道这些调查进展吗?”龙元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还没有向他透露任何信息。”徐立毅立刻回答,语气谨慎,“担心他年轻,情绪容易波动,可能会因为之前的信任和现在的背叛而感到过度自责,甚至可能在面对阿米尔时露出破绽,影响后续计划。”
龙元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混凝土墙壁,望向了地道更深处那些正在沉睡或警戒的队员们。那里传来隐约的、此起彼伏的鼾声,以及更远方、透过层层岩土传导下来的、沉闷而持续的炮火轰鸣。加沙的夜晚永远如此矛盾,一半是极度疲惫催生的短暂安宁,另一半则是高度警惕维系的血色清醒。他想起自己遥远的童年,在加沙城那片如今已成废墟的老街区,父亲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母亲在难民营的临时学校担任教师,虽然生活清贫,但每晚都能吃到母亲亲手烤制的、带着麦香的热乎乎面饼。直到2008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密集的炮火将他的家连同整个街区夷为平地,父母永远地沉睡在了那片断壁残垣之下。从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活着的同伴。然而现在,背叛的毒蛇就潜伏在他们中间,啃噬着这份用鲜血凝结的信任,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愤怒。
第五节:请君入瓮
“收网计划,具体时间点和流程确定了?”龙元收回远眺的思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定于今天上午九点整,在中央战术简报室召开一次紧急战术会议,对外公开的理由是‘研判并部署应对伊斯雷尼军队可能在东部战线发起的装甲集群突击’。”徐立毅显然早已成竹在胸,语速平稳地汇报,“我会在会议进行中,将那份精心准备的、标注了‘绝密’的假阵地部署图和后勤补给路线图摊开在主桌上。然后,我会假装接到紧急通讯需要处理,暂时离开会议室大约八到十分钟。这个时间窗口,以及桌上那份‘极具价值’的情报,就是留给阿米尔的诱饵。”
他顿了顿,补充道:“越塔已经在通讯室关键位置布设了高灵敏度的定向麦克风和微型广角摄像头,并且同步启动了全频段信号监测与追踪系统。只要阿米尔使用他的‘马伽尔’手机传输数据,我们不仅能立刻锁定他使用的精确频段和加密模式,还能尽可能完整地记录下他可能与外界进行的任何语音或数据对话内容。”
龙元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证物袋,对着台灯的光源仔细审视。在强烈光线的照射下,他注意到那张黑色磁卡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似乎有一个微小的、凹凸不平的痕迹。他示意徐立毅递过一个高倍放大镜,凑近观察——那是一个需要用肉眼仔细辨认才能发现的、激光微雕的图案:一只线条简练、眼神锐利的猫头鹰侧影,正是摩萨德内部某些特殊行动单位使用的、非官方版本的识别徽记。
“舍利雅那边的监视点情况如何?”龙元放下证物袋,继续询问。
“她一直在维修间外侧的管道维护通道内进行隐蔽监视。反馈信息显示,阿米尔目前仍在里面‘专心’修理那台野战电台,表现正常,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情绪,看来并未察觉自己已经暴露。”徐立毅回答,“另外,按照预案,里拉队长亲自挑选的四名精锐队员,已经在我们发出信号后能够迅速控制的三个关键出口位置就位,确保万无一失。”
龙元走到指挥台旁那扇可以遥望部分地道主干道的观察窗前,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外面依旧是吞噬一切的漆黑,只有极远处,来自伊斯雷尼前线哨所的高功率探照灯光柱,像几柄巨大的、苍白的光剑,在夜空中来回扫视,充满了压迫性的窥探意味。
阿米尔,或者说他背后的“猫头鹰”网络,自以为深谙此道,在他们内部玩弄诡计与欺骗,却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从看似天衣无缝的阴影中暴露,一步步走进了他们精心编织、悄然张开的罗网之中。
“通知越塔,”龙元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徐立毅身上,带着最终决断的力度,“将他布控的所有‘苍蝇’无人机的音频采集灵敏度,提升至最高等级。环境噪音过滤算法也需要同步优化,我要听到最清晰、最原始的声音记录,任何一个气音的变化都不能放过。”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桌上那份等待阿米尔上钩的假地图,语气中透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另外,对这份‘诱饵’再做一次最后的修饰。把图上标注的那个预设‘防御漏洞’区域,画得再明显一点,但要巧妙地融入整体布局,让它看起来像是因为时间仓促或指挥层级沟通失误造成的、一个合乎情理的‘疏忽’。记住,再狡猾的狐狸,也只有在确信自己发现了猎人的破绽、并且自以为安全地占到了便宜时,才会彻底放松警惕,露出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尾巴。”
徐立毅心领神会,立刻通过加密频道向越塔传达了最新指令。台灯的光芒依旧温暖,但映照在龙元脸上,却只反射出金属般冷硬的决绝。他清楚地知道,这场代号“断佞”的内部肃清之战,其意义远不止于揪出一个或几个潜伏的内奸。它更是一场关乎人心的保卫战,目的是要扞卫住队员们之间那种超越血缘、在战火中淬炼而成的宝贵信任。这种信任,是维系“雷泽”存在的精神基石,是比任何先进武器都更为重要、支撑他们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之上继续坚持下去的最终勇气。
第六节:黎明前的暗涌
凌晨五点,设定好的电子起床号音准时在地道网络的各个区域低沉而有力地响起,打破了持续数小时的死寂。沉睡中的营地开始苏醒,队员们陆续从单薄的睡袋中爬出,带着惺忪的睡眼,开始机械性地整理个人装备、检查武器状况。公共区域的简易厨房方向,渐渐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食物加热时散发出的、微弱的香气,为这冰冷的地下世界注入了一丝稀薄的生活气息。
徐立毅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窗外(实际上是模拟窗外景色的电子屏,连接着地表隐蔽摄像头)逐渐由浓墨般的漆黑,过渡为一种沉郁的、仿佛浸透了灰尘的深蓝色。他知道,距离预设的收网时间——上午九点,只剩下最后四个小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份即将作为关键道具的假地图上轻轻敲击着,最终,用红笔在其中一个位于地图边缘、看似不起眼的丘陵地带,画上了一个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红色圆圈。
那里,就是他们为阿米尔,以及他背后的“猫头鹰”网络,精心预设的“最终舞台”。一个所有证据链将在此闭合,所有伪装将被无情撕碎,所有谎言都会在铁证面前轰然倒塌的审判之地。
他深知,四个小时之后,这场潜伏于阴影之中的较量将迎来高潮。他们必须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无可指摘,不仅要让背叛者付出应有的代价,更要向所有敌人,以及这片土地上所有关注着“雷泽”的人们,证明他们扞卫自身纯洁与信念的钢铁意志。
地底之下,黎明前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