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集:风沙遇蛰(2)(2/2)
他的食指在扳机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数次。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滴进他同样布满沙尘的眼角,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理智和情感,经验与直觉,在此刻进行着无声却激烈的战争。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干燥的空气,按下了单兵通讯器的发送键,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屏息和内心的挣扎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
“夜莺呼叫牧羊人……发现一名可疑目标,携带帕罗西图表记,状态……濒危。我命令:实施可控接触。重复,可控接触。马哈,你上前,进行彻底搜身,卸除他所有武器以及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刀具、爆炸物、尖锐金属物体。我强调,是‘所有’。不要给他任何可能的机会。完毕。”
他的枪口,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那个趴在沙地上的身影。
“收到,头儿。” 马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但更多的是执行命令的坚决。他利落地从沙地上爬起,动作迅捷而警惕,左手抽出腰间的粗缆绳和手铐,右手始终按在腰侧手枪的枪套上,猫着腰,以标准的战术步伐,快速而谨慎地向目标接近。
沙地上的那人,看到马哈冲过来,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甚至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缓缓放下举着徽章的手臂,仿佛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意志力,然后彻底瘫软在沙地上,只剩下胸口还在证明着生命的延续。他的头侧歪着,脸颊贴在滚烫的沙子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马哈靠近的方向。
马哈冲到近前,没有立刻去扶他。他先是警惕地用脚踢开了那人脚上那双破旧的军用皮靴,使其远离对方可能触及的范围。然后,他单膝跪地,开始对目标进行极其彻底的搜身。他的双手熟练而有力,从对方的腋下、肋侧、腰部、大腿内侧、小腿,一直到脚踝,每一寸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都不放过。动作专业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很快,一系列物品被逐一搜出,摆放在旁边的沙地上:一把刃口磨损但依然锋利的军用匕首,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半包被压得变形的伊斯雷尼牌香烟,还有一个皮质钱包。马哈打开钱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被反复摩挲、边缘已经起毛、颜色泛黄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个有着温暖笑容的棕发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三岁、同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阳光洒在她们身上,背景似乎是一个开满鲜花的庭院,与眼前这片残酷的死亡沙漠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所有可见武器已清除!未发现明显爆炸物!” 马哈对着通讯器报告,声音在热浪中有些失真。他随即利落地将那名男子的双手粗暴地拧到身后,用钢制手铐牢牢铐住,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锁闭声。然后,他架起那人的一只胳膊,试图将他从沙地上搀扶起来。
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无法自己站立。他的体重大部分都压在了马哈身上。马哈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半拖半架地带着他开始往回走。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在沙地上留下更深的拖痕。
里拉依旧趴在沙丘的制高点上,狙击步枪的枪口如同毒蛇的头颅,微微调整着方向,始终跟随着那两个移动的身影。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没有波澜,只有那双透过瞄准镜紧紧盯着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捕捉着被铐住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动作——肌肉的紧绷程度,眼神的细微变化,哪怕是一丝不自然的停顿。
直到马哈架着那名不速之客走出了超过五百米的绝对安全距离,并且打出了“安全”的手势信号后,里拉才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收起了狙击步枪。他先从沙坑中抽出双腿,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匍匐而有些麻木的肢体,然后才慢慢站起身。
沙漠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细小的沙粒,抽打在他布满盐霜和汗渍的脸上,带来一种熟悉的、微痛的麻痒感。他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专注而酸胀的双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被马哈搀扶着、正一步步靠近营地隐蔽入口的虚弱身影。
这个突然闯入者,像一颗投入平静(或者说死寂)湖面的石子,必然会引起涟漪,甚至是暗流。他带来的,究竟是至关重要的情报,还是一个精心策划、更加隐蔽和危险的陷阱?他高举的徽章,是求生的通行证,还是死亡的邀请函?
里拉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这片用鲜血和背叛书写规则的沙漠里,信任,是比水还要稀缺和昂贵的奢侈品。而怀疑,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活到明天的,唯一的护身符。
他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沙丘下方的阴影处,仿佛被这片无情的沙漠吞噬。而新的风暴,似乎正在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悄然酝酿。他的手下意识摸向了腰间,那里,冰冷的枪柄传来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确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