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集 鼎炉熔锋(1)(1/2)
第一章 铁穹之下,地道暗流
时间,在加沙的地道里,有着与地表截然不同的计量方式。它不是由日出日落标记,而是由头顶传来的、或远或近的爆炸震动来划分;它不是以分秒流逝,而是以通风管缝隙中,那永不停歇、簌簌落下的沙砾来具象。每一粒灼热的沙尘,都像是从巨大沙漏中逃逸的囚徒,带着地中海岸边特有的咸腥与绝望,记录着这片被封锁之地缓慢失血的进程。
卡沙站立在“巢穴”的核心——指挥中心的中央,身形挺拔如矛,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面前,巨大的全息沙盘正无声运转,幽蓝色的光芒是这地下空间里唯一冰冷的光源,将他脸上每一道紧绷的线条都勾勒得清晰无比。沙盘之上,加沙地带的地形起伏延展,但那原本应该属于山川河流的脉络,却被一层更为刺目、不断跳动的猩红色光点所覆盖、所扼杀。那是由无数虚拟线段和能量场标识出的、伊斯雷尼国最新强化部署的“铁穹”防御系统预警网络。它像一张庞大无比的、带着剧毒的蛛网,严密地笼罩着整个北部天空,尤其是沿海区域。那蓝色的虚拟光线沿着海岸线铺开,不再像是凝固的海浪,而更像一道散发着死亡寒气的能量壁垒,将这片古老土地与蔚蓝的地中海彻底隔绝,也将所有通往外部世界的空中路径死死焊住。
全息投影的冷光不仅映亮了他的脸,更似乎穿透了皮肤,将他眼底密集如蛛网的血丝照得无所遁形。连续七十二小时未曾合眼,极度的疲惫不再是简单的困倦,它仿佛化作了有生命的藤蔓,从骨髓深处滋生出来,缠绕着每一根神经,汲取着他的精力。他不敢闭眼,哪怕只是一瞬。因为眼帘合上的刹那,并非黑暗,而是更为鲜活的、来自地道深处的记忆碎片会汹涌而至:小约瑟像一只专注的幼兽,蜷缩在由废弃电路板和缠绕线缆构成的巢穴里,鼻尖沾着一块不慎蹭上的黑色机油,手中捏着一根细如发丝、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的黄金导线,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燃烧在地核深处的白色火焰,能烧穿这无边的黑暗;另一边,利腊,那个沉默的巨人,正用一块浸满枪油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他那具视若生命的rpg火箭筒。炮管上,那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划痕,在昏黄应急灯的照射下,奇异般地呈现出类似老人手背皱纹的质感。那是上个月那次惨烈突围战中,一枚呼啸而过的敌方炮弹碎片留下的亲吻。利腊总是用粗粝的嗓音,带着近乎虔诚的语气说:“这是炮的勋章,也是我们活下来的命。”
“组长,您又在盯着沙盘‘喂’数据吗?”
门口传来舍利雅的声音,声线里带着从地道最底层跋涉而来的、特有的潮湿与寒意,打断了他脑海中翻腾的画面。卡沙回过头,正看见她弯腰跨过那道由厚重防爆钢制成的门槛,军靴厚重的底上沾满了来自平民区通道的、湿滑的黏土,在地上蹭出两道清晰的泥痕。她快步走到金属焊接的简易桌案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啪”地一声,将一份边缘卷曲、明显被反复揉捏过的情报拍在桌面上。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重重地点在纸面边缘那一串用红笔圈出的数字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琴弦,充满了即将断裂的张力:“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的第三批紧急生存援助物资,被以‘安全检查’为由,扣在埃及边境的拉法口岸,已经是第五天了!”
卡沙伸手拿起那份情报。纸张粗糙,边缘因无数次折叠和汗水的浸润已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有些地方晕染开来,模糊不清,仿佛记录着传递者焦急的心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官方辞令,最终停留在“怀疑混有可用于军事目的的双用途物资”那一行字上。“伊斯雷尼国防军新闻办公室的官方说法,‘怀疑混有军事装备’,”舍利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火山熔岩般的愤怒,“您信这套说辞吗?昨天我深入c7平民区分配净水药片,亲眼看见阿依莎大婶——就是那个在去年空袭中失去了丈夫和大儿子的女人——把她最后半块、已经有些发霉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塞给了她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而她自己……背过身去,偷偷嚼着从墙角挖出来的、带着土腥味的草根!”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地道里稀薄的空气不足以支撑她的情绪,“组长,现实就摆在那里,冰冷而残酷。再断补给,不需要伊斯雷尼人的子弹打过来,饥饿和疾病就会先一步拖垮我们,让我们不战自溃!”
卡沙沉默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在那份承载着无数人生死的情报纸上,捏出了几道深刻的褶皱,如同刻在他心头的伤痕。他想起爷爷,那位在帕罗西图最后的文化灯塔被摧毁前逝去的老人,在病榻上,用枯瘦的手握着他,气息微弱地引用着古老东方典籍中的话语:“鼎之为器,虚中能容。然其所容,非金银珠玉,乃生民之望,社稷之重。” 那时他尚且年幼,只记得家里厅堂正中摆放的那尊布满绿锈的青铜鼎,以及爷爷对着它长久出神的、寂寥的背影。此刻,在这地下数十米深处,肩负着数百甚至上千人的性命,他才真正懂得了那句话的重量——所谓“鼎”,就是要以自身为基,撑起一片能让生命喘息的空间,让鼎下庇护的人有饭吃、有水喝、有活下去的希望。可眼下,这尊“鼎”似乎正出现裂痕,他连这最基本的一点,都快要无力维持了。
“各主要地道的通行状况和暴露风险评估,更新了吗?” 卡沙将情报仔细地叠好,仿佛在折叠一份沉重的誓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战术背心的口袋里。那里,除了这份情报,还装着另一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小约瑟用彩色铅笔画的“蜂鸟”无人机概念草图。纸上,一群圆头圆脑、线条稚嫩的小鸟振翅欲飞,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蜂鸟,保护大家”。
徐立毅从沙盘另一侧的阴影中踱步而出,他手中的激光笔射出一道锐利的蓝色光斑,像一只被困在虚拟囚笼中的、焦虑的萤火虫,在全息地形图上快速而精准地游走。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一只镜腿用胶带缠了又缠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沙盘的幽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截止一小时前收到的最后确认信号,”他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感情,如同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我们现有的十八条主要交通与补给地道,确认已被敌方声波探测或微型侦察机器人标记、并遭到至少三次以上针对性轰炸的,有六条。损失率33.3%。上周,里拉的‘铁锤’火箭炮小队向b区转移时,一架‘苍鹭’中空长航时无人机就在他们头顶不足三百米处盘旋了整整四分钟。侥幸的是,越塔小组及时启动了便携式定向电磁干扰器,模拟了一段废弃管道的热信号和金属回波,才骗过了它的自动识别系统。” 激光笔的光斑最终死死钉在沙盘上代表加沙古城遗址的那片区域,那里是地道网络最复杂的节点之一。“组长,局势已经改变。敌人升级了他们的‘矛’和‘盾’。如果我们继续沿用过去三年的游击战术模式,依赖固定的几条隐蔽通道进行大规模人员物资调动,那不再是战术,而是有组织的……集体自杀。” 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从沙盘上移开,透过镜片,直视卡沙的眼睛,“《羲经》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我们不能再抱着过去的经验当救命稻草了。必须求变,必须在他们密不透风的铁幕上,撕开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的生路。”
卡沙的指节无意识地开始敲击坚硬的金属桌案,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叩、叩”声,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如同倒计时的心脏跳动。木质贴面早已斑驳,此刻又添上了几个浅浅的凹痕。他的脑海中,再次闪过三天前在地道深处检修站看到的那个画面:小约瑟正全神贯注地跟着越塔,调试着那架刚刚组装完成、还裸露着内部线缆的“蜂鸟”原型机。少年纤细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拧动微小的螺丝而泛红破皮,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绽放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杀人利器,而是通往未来的钥匙;不远处,利腊依旧沉默地蹲在角落,像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用他那块永远油腻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火箭炮的每一寸肌肤,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划痕,如同铭刻在武器上的功勋碑文。这些人,这些在绝境中依然闪耀着人性光辉与不屈意志的战友,这些用智慧和勇气从敌人手中夺取、或是在简陋工坊里亲手打造的武器,所有这些在连绵炮火中艰难孕育、拼死守护的希望火种……它们就像是投入鼎炉中的、各式各样的金属。他知道,金属若只在炉中保温,终会冷却、变硬、发脆,直至一触即碎。唯有投入新的燃料,鼓起勇气,拉起风箱,让炉火重新炽烈地燃烧起来,才能将这些材料再次熔炼,去除杂质,最终锻造成一柄能够劈开黑暗的、无坚不摧的利刃。
决心,如同淬火的钢,在瞬间冷却定型。
“通知所有核心战术指挥官,”卡沙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桌面上散落的几张草图纸。一道不知从哪个通风口折射下来的、微弱得可怜的阳光,恰好斜射在他身后,在布满弹孔和管道的地面上,拉出一道异常漫长、几乎融入后方黑暗的扭曲影子,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屏障。“十分钟后,三号议事厅,紧急作战会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告诉越塔,带上他最新的‘蜂鸟’原型机,以及……所有他能找到的、状态最好的高能量密度电池,我要看到实际数据。通知里拉,立刻清点所有火箭弹库存,特别是串联聚能装药穿甲弹和高爆弹头的具体数量,误差不能超过个位数,我需要绝对精确。舍利雅,”他转向红马甲的女子,“你负责最后确认一遍所有平民备用疏散路线的畅通情况,标记出每一个可能的堵塞点和备用出口。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确保一旦行动出现任何意外,老百姓能在第一时间,沿着最安全的路径撤离交战区域。”
“明白!”\/“是!”
舍利雅和徐立毅齐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脚步迅疾而坚定地消失在指挥中心门外的幽暗通道中。门口卷进来的风,再次带来了地道深处那混合着泥土、霉菌和一丝若有若无硝铵炸药(rdx) 气味的复杂气息,这是“黎埠雷森”呼吸的空气。卡沙望着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低下头,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张“蜂鸟”草图。在那一群胖乎乎的小鸟旁边,空白处,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更加歪歪扭扭、几乎要嵌入纸背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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