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集 萨利姆火种(2)(2/2)
“舍利雅!快来,日头毒,喝点酸奶解解暑。”胖乎乎的阿依莎婶声音洪亮,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她是村里的寡妇,丈夫在十年前的冲突中没能回来,一个人拉扯大了三个孩子。她端来两碗冰镇过的、浓稠的羊酸奶,不由分说地塞到舍利雅和小约瑟手里。
冰凉的酸奶滑过喉咙,带来瞬间的舒爽。舍利雅感激地说:“阿依莎婶,总是麻烦您,我们每天都要消耗很多水……”
“说什么麻烦!”阿依莎用力拍了拍舍利雅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晃,“这口井,当年还是沙雷带着人帮我们重新挖深的!没有他,我们到现在还得走几里地去河边背水。他是我们的恩人,你们是他派来的人,就是我们的亲人!水算什么,只要萨利姆村还有一滴,就有你们的一半!”她的话语朴素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约瑟安静地坐在井沿冰凉的石头上,看着妇女们用木棒捶打衣物,水花四溅。她们偶尔爆发出的、毫无顾忌的笑声,像一串串银铃,撞击着他记忆深处关于难民营的沉闷画面——那里只有压抑的哭泣和无奈的叹息。
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的小男孩像只小山羊一样蹦跳着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用旧报纸精心折成的飞鸟。“嘿!你是新来的?我叫哈桑。”男孩仰着脸,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叫约瑟。”小约瑟站起身,接过那只纸鸟,它的翅膀折得很工整。
哈桑的目光立刻被小约瑟腰间那把带有锯齿的军用匕首吸引住了,压低了声音,带着神秘和兴奋:“你……你是真正的‘圣战士’吗?像故事里说的那样?”
小约瑟愣了一下,他看着哈桑纯真而炽热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我还不是……我只是在学习。学习如何更好地战斗。”
哈桑挺起瘦小的胸膛,语气带着憧憬:“我长大了也要当战士!像你们一样,保卫萨利姆,把坏人都赶走!”
小约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哈桑平行。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粗硬的头发,声音异常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好,等你长大。如果……如果到那时候,战争还没结束,我们就一起战斗。但是哈桑,我更希望等到你长大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去当‘战士’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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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远山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队员们陆续返回磨坊,带着一身疲惫和外面世界的气息。徐立毅立刻召集了所有人,在磨坊内部,借助一盏昏暗的蓄电池灯,展开了一张手绘的、标注详尽的萨利姆地区地图。
“今天的收获很大,”徐立毅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划出几条蜿蜒的线条,“东侧山坡,确认了至少三条可供紧急撤离的牧羊小道,尤其是这条‘羚羊之路’,”他的笔尖在其中一条上重重一点,“隐蔽性极佳,可以完全避开主要道路和视野。此外,草药分布区在这里和这里,”他圈出几个点,“必要时,可以作为野外急救的补充资源。”
他切换了笔记本电脑的界面,上面显示着几个闪烁的绿色光点。“越塔安装的震动传感器全部上线,调试完毕。覆盖半径五百米,对轮式装甲车及以上级别的车辆震动敏感。一旦触发,三级警报,我们能争取到至少五分钟的预警时间。”
卡沙默默听着,从背包里拿出高能压缩饼干,逐一分发给队员们。饼干坚硬得像石块,需要就着水才能艰难下咽。“大家辛苦了。抓紧时间休息,老规矩,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哨,暗哨位置在这里、这里。”他在地图上指了两个隐蔽点,“越塔,无人机的伪装怎么样了?”
越塔举起一个用粗麻布、树枝和橄榄树叶编织成的、不规则形状的套子:“搞定了,头儿。用了隔热材料夹层,理论上能一定程度干扰红外探测。明天拂晓前,可以试飞一次,测试隐蔽效果和侦察范围。”
夜幕彻底笼罩了萨利姆村,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寂静,连狗吠和虫鸣都稀疏了许多,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卡沙站在磨坊门口阴影最浓重的地方,点燃了一支徐立毅递过来的烟,却没有立即吸,只是看着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抬头望向夜空,这里的星空纯净得不像话,亿万颗星斗冰冷而璀璨,如同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他想起小时候,祖父在贝鲁特自家的阳台上,指着星空告诉他:“孩子,看到那颗最亮的了吗?那是你曾祖父,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每一个离开的亲人,都会变成星星,给我们指引。”
此刻,他在心里默念:“祖父,还有倒下的兄弟们,请保佑我们,保佑萨利姆,保佑这微弱的火种,不会在下一刻就被狂风吹灭。”他下意识地摸向背包里的卫星电话,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硬壳,渴望听到妻子温柔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但最终,他缩回了手。非加密的卫星信号,在专业的侦测设备面前,无异于黑夜中的灯塔。他不能冒这个险,哪怕这思念如同蚁噬,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内心。
徐立毅走到他身边,默默地陪他站了一会儿,也点燃了一支烟。“想家了?”他低声问,烟雾在夜色中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卡沙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充盈肺腑,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嗯,想我儿子。不知道他今晚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缠着他妈妈讲英雄的故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女儿,”徐立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是他在谈论技术之外极少流露的情绪,“去年考上了开罗大学,学医。她说,等学成了,一定要回来,回到这片土地,当一名医生,救治那些在冲突中受伤的人,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他顿了顿,望着星空,仿佛在寻找哪颗星属于他的女儿,“有时候,我看着这些年轻人,像里拉,像小约瑟,还有我女儿……我就觉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忍受的所有煎熬,并不仅仅是为了打赢某一场战斗,或者守住某一个据点。”
他转向卡沙,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我们是为了给未来留下一点种子。让我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不必再像我们一样,在枪炮声中辨认星辰,在废墟之上寻找家园。他们应该有机会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应该能安心地吃一顿饭,睡一个安稳觉,能够自由地选择成为医生、教师、工程师……而不是只能拿起枪的战士。”
卡沙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徐立毅的肩膀。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的厚实鞋底狠狠碾灭,仿佛同时碾碎了心中翻涌的柔情和脆弱。
“没错,”卡沙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和坚定,如同淬火的钢铁,“为了未来。我们就是盗火者,也是守火人。这颗萨利姆的火种,无论多么微弱,必须传下去。”
他最后望了一眼沉睡的村庄,以及远处检查站隐约的灯火,转身走进磨坊的黑暗之中,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