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集 萨利姆火种(3)(2/2)

卡沙暗中长舒了半口气,将这口浊气缓缓地、无声地吐出胸腔,但另外半口还死死地堵在喉咙口。因为他的余光看到,另一名面相稚嫩但眼神凶狠的年轻士兵,正朝着越塔伪装的那几捆“干草”走去。

那名士兵用穿着厚重军靴的脚,不耐烦地踢踹着柴草堆,几捆真正的干草滚落下来,扬起一片灰尘。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了门后那几捆看起来并无二致的“特殊”干草上。他蹲下身,伸出带着手套的手,似乎想要将其提起来仔细掂量、检查……

磨坊内的空气瞬间再次凝固,密度大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名士兵下蹲的动作,沉向了无底深渊。

就在那名士兵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藏有无人机核心部件的麻布套边缘,甚至已经捏住了一根作为伪装的枯草,准备用力提起的千钧一发之际——

磨坊外,村口相反的方向,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毫无征兆地、撕裂暮色般,传来了几声极其清脆、穿透力极强的枪响!

“砰!砰——砰!”

紧接着,是更为密集的、如同爆豆般连绵不绝的自动步枪点射声!间或还夹杂着一声沉闷的、显然是土制爆炸物引发的轰鸣!声音的来源,依据方位和距离判断,毫无疑问,正是伊斯雷尼军队设立的那个配备有通讯塔和探照灯的核心检查站所在!

磨坊内的所有人,无论是隐蔽者还是搜查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交火声惊得浑身一震。士兵们几乎同时停止了搜查动作,本能地矮身,寻找掩体,或迅速移动到门口、窗口等战术位置,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警惕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那名正准备检查干草捆的士兵,也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缩回了手,迅速端枪起身,闪身到门框后,进入了高度戒备的临战状态。

几乎是同一时间,军官腰间挂着的、不断发出轻微电流声的军用对讲机,突然传出了刺耳的、夹杂着强烈噪音和急促喘息的呼叫声,打破了磨坊内的死寂:

“‘灰鹰’呼叫‘头狼’!检查站遭到不明身份武装分子袭击!重复,检查站遭到猛烈袭击!对方火力很强,使用了自动武器和爆炸物!至少有两人小组在侧翼迂回,试图接近通讯塔!我们需要立刻支援!请求立刻支援!over!”

对讲机里的声音急促、惊慌,甚至带着一丝绝望,背景音里还能清晰听到子弹呼啸而过的尖啸、爆炸的轰鸣以及同伴声嘶力竭的呼喊。

军官的脸色在听到呼救的瞬间,由铁青骤然变得煞白,额头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跳突起。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几乎是对着话筒怒吼道:“什么?!对方有多少人?具体从哪个方向进攻?!报告清楚!”

“不清楚!烟雾太大!至少二十人!从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同时进攻!他们用了大量烟幕弹,遮蔽了主要射界!他们……他们的战术很老辣!‘头狼’,快!我们顶不住太久!通讯塔可能不保!over!”

“妈的!一群废物!肯定是那帮阴魂不散的‘沙漠之狐’!”军官狠狠骂了一句脏话,语气中充满了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猛地转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磨坊内仍在戒备的士兵们嘶声吼道,声音因急切而变形:“全体集合!放弃搜查!立刻上车!全速撤回检查站!快!快!快!优先保卫通讯节点!”

军令如山,且关乎自身据点安危。士兵们再也顾不上眼前这些“可疑的难民”和未完成的搜查,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杂乱地退出了磨坊,沉重的脚步声和武器装备的碰撞声迅速远去。紧接着,是装甲车引擎粗暴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响起,以及轮胎疯狂碾压地面、急于转向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两辆“虎式”装甲车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萨利姆村,在已经完全降临的暮色中卷起漫天尘土,朝着远方枪声爆炸声大作、火光隐约闪动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那引擎的咆哮声和无线电的嘈杂彻底消失在夜风中,磨坊内,那根紧绷到了极限、几乎要断裂的弦,才终于“铮”的一声,缓缓松弛下来。

里拉第一个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额头上、颈窝里全是后怕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利腊靠在墙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脸色苍白,喃喃自语,声音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老天爷……我刚才……我刚才真的以为……下一秒就要掏枪拼命了……”

徐立毅走到卡沙身边,看似平静地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自己额角并不明显的汗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队长,是小约瑟。信号干扰器在预定时间启动,成功阻塞了他们备用通讯频道十秒。预设的六枚遥控烟幕弹在检查站外围两个不同方向依次引爆,模拟进攻发起点。录制的枪声和爆炸声通过隐藏的扩音器播放,效果比预期好。他们上当了。”

卡沙缓缓地点了点头,一直如同花岗岩般紧绷的肩膀和背脊肌肉,终于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丝。他看向徐立毅,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干得漂亮,立毅。这个调虎离山,时机、分寸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打在他们的七寸上。”他顿了顿,引用了那句古老的箴言,声音低沉而带着深深的疲惫,“‘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意思是:旅人暂得栖身之处,但心中仍不安宁)虽然暂时躲过一劫,但敌人不是傻子,那个军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他们回头冷静下来,一定会反复咀嚼这次‘袭击’的巧合性。萨利姆村,乃至我们这支所谓的‘难民队’,已经在他的心里挂上了号。往后的日子,警惕性要提高至最高等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时,磨坊侧面一个被干草堆巧妙遮蔽的小窗口,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灵活如同狸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正是少年小约瑟。他脸上带着混合着极度兴奋与未褪紧张的潮红,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队长!徐大哥!他们真的走了!轮胎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他激动地比划着,尽量压低声音,“我按计划,在预定时间启动了干扰,然后拉了引信!那些烟幕弹‘砰砰砰’地炸开,白烟一下子就把那片林子都罩住了!我还按徐大哥教的,用那台旧录音机和喇叭,换了三个地方放枪声,他们肯定以为有好多人!”

卡沙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小约瑟那头如同鸟窝般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深深疲惫却真实的暖意:“做得非常好,小约瑟,勇敢,机灵,沉得住气。你今天立了大功,救了整个队伍,也救了萨利姆村。”但他的语气随即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严厉,“但你要记住,这次的成功,有七分是靠着徐大哥的计划和敌人的判断失误,只有三分是我们的运气。敌人是因为事发突然,且关乎其重要通讯枢纽和据点安全,才会匆忙撤离。下一次,我们未必还能精准拿捏他们的心理,也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任何时候,都不能心存侥幸,明白吗?”

小约瑟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他用力地、郑重地点点头,将队长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里。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下来,吞没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磨坊内,徐立毅点亮了一盏功率调到最低的应急灯,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门口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却让磨坊深处和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诡谲。队员们默默地围坐在冰冷粗糙的石磨旁,召开了临时作战会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以及更深沉的、对未来的忧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感。

“危机暂时解除,但危险随时会到来。”卡沙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磨坊里低沉地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那个军官的眼神,我认得,那是猎犬发现了可疑气味时的眼神。他不会轻易相信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巧合。萨利姆村,在他乃至更高层的地图上,已经被标记为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点。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预设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并且带着更细致的搜查方案和更强烈的怀疑。”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转为务实:“穆罕默德村长之前秘密告知我们,这座磨坊的地下,有一条奥斯曼时期挖掘的、用于紧急避险的古老地道,入口就在最大的那盘石磨下方,通往村后山里的一个天然溶洞,那里足够隐蔽,可以容纳我们所有人,并且有隐秘的水源。从明天凌晨开始,我们要秘密检查并加固那条地道,清理障碍,确保它在需要时,能够成为我们和部分村民的生命通道。”

“同时,”卡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暗夜中的刀锋,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定的脸,“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祈祷幸运女神的眷顾。伊斯雷尼人像嗅到骨头的野狗,不狠狠敲掉它几颗牙,把它打痛,它就会一直围着我们转,直到找到下口的机会。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反应过来、加强戒备之前,给他们一个足够深刻、足够疼痛的教训,让他们在下次想来萨利姆村找麻烦时,心里要先掂量掂量可能付出的代价!”

越塔立刻举起他已经重新启动并完成数据更新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利用高空侦察设备在夜色掩护下绘制的周边地形热力图和敌军检查站动态模拟图。“队长,我刚才趁他们撤离的混乱,又做了一次快速扫描。检查站那边的敌人虽然回去了,兵力有所加强,但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度紧张的虚惊,现在看似戒备森严,哨兵林立,实则内部肯定一片混乱,士兵疲惫,士气低落,指挥系统可能因为刚才的干扰和虚假报告出现短暂混乱。而且,他们为了应对刚才的‘袭击’,将外围巡逻的机动兵力大部分都收缩了回去,现在检查站本身的防御,反而处于一个外紧内松的脆弱期。如果我们行动足够迅速、精准,可以打一个漂亮的、经典的时间差战术。”

徐立毅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磨表面的刻痕上划过:“突袭检查站,确实能取得最大的战术战果,缴获他们的通讯设备、弹药和补给,也能极大缓解我们的物资压力。但风险也极高。一旦行动中留下任何与我们,或者与萨利姆村直接相关的线索,比如特殊的弹头、装备碎片,甚至只是作战风格的暴露,后果都不堪设想。我们不能拿村民的安危做赌注,也不能让之前的隐蔽努力前功尽弃。”

卡沙的手指同样在冰冷的石磨表面缓慢移动,陷入沉思。昏暗摇曳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思的雕塑。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经过严密计算后的决断光芒。

“风险与机遇并存,关键在于如何操控风险。我们可以这样做——”他压低声音,开始勾勒一个大胆而精细的计划轮廓,“行动时间定在后半夜,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人体生理周期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刻。原则上,不使用任何可能暴露来源的高科技装备,无人机只负责在极端距离上进行战场监控、提供实时预警和撤离路径安全确认,绝不参与直接攻击或电子干扰。全部使用我们自制的、成分常见的传统炸药(黑火药基)和以前缴获来的、无法追溯序列号的、来自不同渠道的杂式武器进行突袭。”

他继续细化,语气如同在布置一场教科书式的特种破袭战斗:“目标是快速、凶狠、精准。突击组由我、里拉、利腊组成,负责正面强攻和破障;徐立毅带阿米尔组成爆破组,负责重点破坏通讯天线基座、电力变压器和露天弹药堆放点;越塔在后方制高点提供全程情报支援;舍利雅和小约瑟在预定的接应点待命。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实质性破坏后,以红色信号弹为号,立刻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离,不留恋战果,不纠缠,不追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最后落在徐立毅和利腊身上:“最关键的一步,在于‘误导’。在撤离时,我们故意留下一些……精心准备的‘证据’。”

“证据?”利腊下意识地重复,带着疑惑。

“对。”卡沙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智慧的弧度,“留下几件……嗯,比如,带有‘自由南方阵线’(一支活跃在边境南部山区、与伊斯雷尼亚政府军素有积怨的反对派武装)独特标志的、经过做旧处理的破旧武器零件,或者几枚他们惯用的、但与我们主要装备序列完全不同的、某种特定型号的子弹壳,散落在我们发起攻击的阵位附近。甚至,可以‘不小心’遗落一个空的、印有他们派别符号的水壶或急救包。”他顿了顿,强调道,“我们要让伊斯雷尼亚军方事后勘察现场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是一支来自‘自由南方阵线’的报复性突击小队所为,目的是报复他们上周在边境南部进行的那次清剿行动。而萨利姆村,只不过是他们偶然路过、借以藏身和发起攻击的跳板,或者干脆就是被无辜波及的地点。”

队员们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个计划既大胆凌厉,又充满了精巧的战略误导性,将战术打击与心理博弈结合了起来。

“这样一来,”里拉兴奋地接话,压抑着音量,“既狠狠揍了他们一顿,摧毁他们的部分作战能力,出了这口恶气,又把祸水引向了别处。伊斯雷尼人就算要报复,首要目标也是去找‘自由南方阵线’的麻烦,而不是我们这个看起来‘无辜’的难民营和萨利姆村!至少,能为我们和村子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

卡沙点点头,表情却愈发严肃:“没错。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行动必须绝对干净利落,如同手术刀般精准。不能有任何活口看清我们的体貌特征,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真实身份、真实装备相关的蛛丝马迹。这需要极其严格的作战纪律、完美的执行力,以及,对每一个细节的反复推敲和演练。”他的目光如同磐石,扫过众人,“都明白了吗?有没有问题?”

“明白!没有问题!”低沉而坚定、如同誓言般的回应,在昏暗的磨坊中整齐响起,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现在,我们来详细规划行动步骤、潜入路线、火力配系、爆破当量计算、撤退方案,以及……需要精心制作的‘礼物’。”卡沙示意越塔将电子地图投射到相对平整的墙面上,应急灯的光芒聚焦在那张标注着无数符号和线条、决定着生死命运的作战示意图上。

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磨坊之外,萨利姆村在巨大的恐惧与不安中渐渐沉入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