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集:风沙聚舟(3)(2/2)

“全体隐蔽!不要抬头!”卡沙在沙尘中大吼,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可能被爆炸声完全掩盖。他死死趴在地上,用臂弯护住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

沙尘缓缓沉降,视野逐渐恢复。卡沙甩了甩头上的沙土,立刻看向战场。第二辆“蝎尾”正利用首车残骸作为掩护,试图从右侧沙丘的边缘迂回,那里正是阿卜杜勒小队防守的区域!它的同轴机枪已经喷出火舌,子弹像一条毒蛇,鞭挞着阿卜杜勒小队所在的沙丘,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阿卜杜勒!右侧迂回!火力压制它!”卡沙对着话筒喊道。

“收到!妈的,这铁王八壳子真硬!”阿卜杜勒的声音夹杂着重机枪的咆哮和子弹撞击装甲的叮当声,他的火力成功吸引了坦克的注意,但子弹打在倾斜的前装甲上,只能溅起一溜火星,毫无效果。

“约瑟!”徐立毅的声音突然切入频道,带着一种决断,“你带两个人,从三点钟方向那片洼地迂回过去!用集束手雷,炸它的右侧履带和诱导轮!记住,动作要快,只有一次机会!”

“明白!”小约瑟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他左腿的伤口在剧痛,但他猛地站起身,对身边两名同样年轻的队员一挥手,“哈桑,萨米尔,跟我上!”

三条身影如同鬼魅,借着弹坑和沙丘的阴影,低姿匍匐,快速向坦克侧翼机动。坦克的注意力完全被阿卜杜勒的重机枪火力吸引,车长似乎正在指挥炮手瞄准沙丘后的火力点,浑然未觉致命的威胁已经从侧面悄然逼近。

卡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通过夜视仪紧紧追踪着约瑟的身影。他能看到约瑟在移动时,左腿明显有些拖沓,但速度却丝毫不慢。他们利用坦克机枪射击的噪音掩盖自己的行动,如同沙漠中潜行的猎豹。

距离拉近到十五米,十米……坦克庞大的车身几乎占据了他们全部的视野,引擎的轰鸣和钢铁的摩擦声震得人头皮发麻。约瑟在一个弹坑边缘停下,迅速从背包里抽出三枚进攻型手雷,用胶带熟练地捆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集束爆炸装置。他深吸一口气,对两名同伴点了点头。

哈桑和萨米尔立刻举起步枪,对准坦克的观察窗和舱盖位置进行精准的点射,虽然无法击穿,但足以干扰车内乘员的视线,为他们争取宝贵的几秒钟。

就是现在!

约瑟猛地从弹坑中跃出,左腿的剧痛让他一个趔趄,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用尽全力,将集束手雷向坦克右侧履带后部的诱导轮位置投掷过去!

手雷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决定生死的抛物线。

“轰!!!”

比单发手雷猛烈数倍的爆炸声响起!一团巨大的火球包裹了坦克的右侧履带后半部。硝烟散去,只见履带应声断裂,如同断掉的蜈蚣脊椎,软塌塌地垂落下来,负重轮和诱导轮也扭曲变形。坦克车身猛地一顿,再次瘫痪!

“干得漂亮!”卡沙忍不住挥拳砸在沙地上。

坦克舱盖被猛地掀开,里面的乘员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离这个钢铁棺材,但阿卜杜勒的重机枪和侧翼哈桑、萨米尔的步枪立刻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将他们彻底覆盖。

“约瑟,快撤回……”卡沙的指令还未说完,异变再生!

最后一辆“蝎尾”显然接收到了某种指令,或者车长极其狡猾,它没有试图救援,也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迅速倒车,同时炮塔转向,竟然对准了正在撤回的约瑟小组方向!

“小心炮击!”穆萨声嘶力竭地喊道。

“轰!” 一枚高爆炮弹落在约瑟小组附近不远处,巨大的冲击波将三人全部掀飞!哈桑和萨米尔当场倒地不动,约瑟则被气浪抛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沙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约瑟!” 卡沙目眦欲裂。

“无人机!锁定第三辆坦克!干扰它的火控!吸引它的注意力!”越塔在频道里尖叫,操纵着无人机进行自杀式俯冲。

无人机携带着的微型炸弹在坦克前方接连爆炸,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炸起的烟尘和火光成功干扰了车长的视线,炮塔的转动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这宝贵的几秒钟,给了徐立毅机会。

“它倒车的轨迹……计算提前量……就是这里!”徐立毅死死盯着坦克的移动路径,手指在遥控器上飞速移动,猛地按下了第二个沙障的启动按钮!

“咔嚓!” 微不可闻的启动声被爆炸掩盖,但效果立竿见影。正在倒车的第三辆“蝎尾”突然车身一沉,后半部分履带猛地陷入突然固化的沙地中,倒车动作戛然而止,整个车体后倾,形成了一个尴尬的角度。

“它被困住了!里拉!最后一发穿甲弹!打它的炮塔座圈!”卡沙几乎是吼出了命令。火箭筒只剩最后一发弹药,这是决定胜负的一击!

里拉早已在爆炸间隙转移了发射位,此刻她半跪在沙地上,肩扛火箭筒,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风沙吹拂着她的发梢,她的眼神却如同万年寒冰,锁定着那个挣扎的钢铁目标。她微微调整角度,计算着风速偏移,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稳定而有力。

“咻——轰!”

最后一枚穿甲弹离膛而出,仿佛带着所有人的希望与意志,精准地钻入了炮塔与车体连接的薄弱部位——炮塔座圈!

剧烈的爆炸从内部发生,炮塔的旋转机构被彻底卡死,观瞄设备大概率也被震毁。这辆“蝎尾”虽然还能依靠前履带微弱移动,但已经失去了主要的攻击能力,成了一头被拔掉毒牙的困兽。

“全体!冲锋!解决步兵!”卡沙第一个从沙丘后跃起,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压抑已久的恐惧、愤怒和悲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为了约瑟!为了哈桑!萨米尔!冲啊!”阿卜杜勒咆哮着,端着炽热的重机枪站了起来,如同愤怒的战神,向那些已经失去坦克掩护、惊慌失措的伊斯雷尼步兵倾泻着弹雨。

里拉扔掉了沉重的火箭筒,捡起牺牲队员的步枪,与穆萨一起,组成突击小组,相互掩护,向前推进。徐立毅也拿起武器,加入了冲锋的行列。幸存的队员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个隐蔽点涌出,喊杀声、枪声、手雷爆炸声汇聚成一股复仇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残余的敌军。

伊斯雷尼的步兵们原本依靠坦克壮胆,此刻见三辆坦克两毁一伤,指挥系统瘫痪,士气瞬间崩溃。他们丢下武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沙地上乱窜,很快便在交叉火力的打击下非死即伤,少数侥幸未死的,也连滚爬爬地逃入了公路另一侧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战斗,在极度惨烈的高潮后,骤然结束。

枪声停歇,风沙依旧在呼啸,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却久久不散。短暂的死寂之后,地道口方向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夹杂着痛哭与狂笑的欢呼。队员们从各自的战斗位置走出,互相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胸膛,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沙土,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失声痛哭。

里拉扔掉打空子弹的步枪,踉跄着走到约瑟倒下的地方,将这个满脸是血、陷入昏迷的男孩紧紧抱在怀里。阿卜杜勒靠在滚烫的重机枪枪身上,大口喘着粗气,摘下帽子,擦拭着脸上混合了硝烟、汗水和泪水的污迹。徐立毅开始冷静地指挥还能行动的队员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救治伤员,警戒可能出现的后续敌人。

卡沙没有加入欢呼,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沙雷所在的地道口。沙雷已经被队员们扶了出来,靠坐在一个垒好的沙袋工事上,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欣慰与激动的火焰。

卡沙在他面前蹲下,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只化作三个沙哑的字:“我们……赢了。”

沙雷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场,扫过那些相互扶持、悲喜交加的队员们,最终落回卡沙脸上,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却清晰:“不,卡沙,不是我们赢了……是涣散的人心,重新聚起来了。你看到了吗?阿卜杜勒,里拉,徐立毅,越塔,穆萨,还有约瑟,哈桑,萨米尔……他们不再是为了各自生存的流亡者,他们成了‘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就像那古老的卦辞,‘洪水散去,人们重聚于方舟’。卡沙,你做到了……你找到了我们的方舟。它不在别处,就在这里,在我们彼此紧靠的胸膛里,在我们共同流淌的热血中。”

卡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在硝烟与月光下相互依偎的身影,看着里拉怀中约瑟微弱的呼吸,看着阿卜杜勒清点缴获武器时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着徐立毅和越塔在检查受损设备时专注的侧脸……他明白了沙雷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枚陪伴他走过无数艰难险阻的铜符。此时,风沙渐息,一轮清冷的月亮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银辉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沙漠。沙粒反射着月光,如同铺满了碎钻的海洋,而那三辆坦克的残骸,则像几座沉默的黑色墓碑,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卡沙将铜符高高举起,对准了那轮明月。古朴的铜符在月华的洗涤下,焕发出一种温润而深邃的光泽,上面“龙元”二字的刻痕清晰可见,仿佛与亘古的星辰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它不再仅仅是一件遗物,一个信物,它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传承,象征着不屈,象征着在绝境中依然坚守的信仰与希望。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规模战斗,击退的也只是一支先头部队。伊斯雷尼军阀的庞大战争机器依旧在运转,更残酷的战斗,更艰难的抉择,还在未知的前方等待着他们。沙漠依旧广袤而危险,未来的路途依旧布满荆棘。

但此刻,卡沙的心中不再有迷茫,也不再被沉重的压力所束缚。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力量,从他心底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他紧握着铜符,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下蕴含的、来自父辈的热度与期望。

是的,方舟已经启航。它或许简陋,或许伤痕累累,但它承载着不灭的人心与信仰。无论前方是更大的风浪,还是更深的黑暗,他们都将继续前行,在这片名为家园的残酷沙海中,直至黎明降临,或者……与这片沙海同归于尽。

月光下,铜符如星,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