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集 火照寒山:素甲归真(1)(2/2)

卡沙沉默地走到地图前,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由纸张传递而来的紧迫。他的指尖精准地落在西奈路岔口的位置,那里用红笔标注的距离刻度显示,离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条主要地道网络的某个备用出口,直线距离已经不足三公里。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观察点的人员,确定都安全撤回来了?有没有伤亡?他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沙雷和徐立毅的脸。

确认了,没有人员伤亡。徐立毅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他的语气相对平静,但语速很快,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但是,损失了两台高倍率观测望远镜和一部最新型号的野战通讯设备。敌军这次不像是例行巡逻,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切情报的有备而来,装备也比我们上次交火时更新了不少,尤其是电子侦察能力。我们的压力……非常大。

我带技术组连夜给系列加装了新型的主动信号屏蔽模块! 一个带着明显亢奋和急切的声音,突然从指挥部的角落响起,打断了徐立毅的汇报。越塔猛地从一堆电子元件和线路板中站起身,他的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一把靠在旁边的折叠椅,发出一声脆响。他快步走到中央的木桌前,几乎是将一台焊接着杂乱电线、还处于原型机阶段的无人机模型,地一声推到众人面前。模型的机翼和机身各处,还裸露着未封闭的电路,几根测试线缆连接着外部的便携式电源,顶端的led指示灯正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红蓝交替光芒。

越塔,今年二十四岁,是整个抵抗队伍中最年轻的技术骨干,战前曾是开罗大学电子工程系备受瞩目的高材生。他内心深处,始终认为那些依靠自然伪装的原始方式太过落后、效率低下,坚信只有拥抱高科技、在电子对抗领域取得突破,才能真正改变敌我力量悬殊的战场态势。此刻,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对自身技术方案的绝对自信,手指不断无意识地摩挲着无人机模型那冰凉而光滑的碳纤维外壳,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卡沙的目光落在那个不断闪烁、如同黑夜中灯塔般显眼的led指示灯上,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字。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尚在测试阶段的模型,指尖清晰地感受到外壳上那些反光贴纸带来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凉触感,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昨天凌晨,我们截获并破译了一段伊斯雷尼前线部队的明码通讯,他顿了顿,将模型轻轻放回桌面,目光转向越塔,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里面明确提到,他们的热成像和光谱扫描系统,在复杂背景环境下,最容易锁定的就是那些异常明亮、规则移动的小型点状目标 他的指尖点了点模型上那几条银灰色的反光带,越塔,你设计的这些反光标识,在敌人的先进传感器眼里,是不是在主动为他们的瞄准系统提供最清晰的路径指引?

越塔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兴奋潮红,迅速转为一种被质疑后羞恼的涨红。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隐现:龙元!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和技术能力!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容侵犯的倔强,这些反光贴纸是经过精确计算的频率校准基准点!没有它们提供的光学参照,新型信号屏蔽模块在复杂电磁环境下的发射频率就无法实时校准,干扰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们不是活在石器时代的原始人!凭什么要永远用野花野草、破铜烂铁去对抗敌人的主战坦克和武装无人机?高科技!只有发展我们自己的高科技,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和希望!

两人之间骤然升级的争执,引来了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里拉的侧目。这位向来惜字如金、行动多于言语的机枪手,正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专注地擦拭着她那挺重机枪的复进簧。听到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她停下了手中沾满枪油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异常锐利地看了过来。里拉今年三十岁,战前曾是汗尤尼斯一所公立小学里深受孩子们爱戴的老师,是无情的战火摧毁了她珍视的教室和家园,才迫使她放下了粉笔,拿起了这挺沉重的杀人武器。她的脸上通常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但那双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眼睛,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我的机枪缠上防滑布,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让激烈的争吵降温,不是为了好看,或者相信什么古老的诅咒。只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也亲身经历过,在决定生死的交火瞬间,哪怕只有一粒最细微的沙子卡住了击针,付出的代价就是身边战友的性命。 她的目光转向越塔,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越塔,你的无人机,如果因为过于显眼而被敌人的防空系统轻易锁定、击落,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坠落在我们阵地附近的残骸,里面可能尚未自毁的存储芯片、定位模块,会像一串最清晰的路标,把敌人的精确制导炮弹,直接引到我们所有人的头顶?到时候,我们辛苦构建的这条地下生命线,我们竭力保护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因为一架无人机的暴露而万劫不复。

越塔张了张嘴,脸上红白交错,还想出言反驳,却被一阵极其急促、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猛地打断。小约瑟双手举着那台宝贵的平板电脑,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失去了血色,写满了焦急,瘦小的身子因为极度的奔跑和紧张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龙元!沙雷组长!不好了!敌军的一架中空长航时侦察机,突然改变常规巡逻路线,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逼近!根据雷达信号测算,距离我们还有不到五公里!预计最多七分钟后抵达我们上空! 他将平板电脑急切地递到众人面前,屏幕上,刺眼的红色预警信号正在疯狂闪烁,一个代表着死亡的光点,正以稳定的速度,向着代表他们藏身之地的坐标,坚定不移地移动过来。

越塔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从涨红转为惨白。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逼近的、代表着他技术方案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的光点,又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个依旧闪烁着红蓝光芒、贴着刺眼反光条的无人机模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被事实打脸的懊恼,有技术被否定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冰冷的恐惧。他猛地一把抓过桌角用来打磨金属的砂纸,近乎发泄般地,狠狠擦向无人机模型外壳上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反光贴纸!砂纸与碳纤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动作幅度大得甚至不小心蹭掉了一小块底漆,露出下面更深色的材质。我……我这就去技术室重新调试!去掉所有不必要的光源和反光部件!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抓起那个已经变得斑驳的模型,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冲进了旁边用帆布隔开的技术工作区,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地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慌乱。

卡沙凝视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越塔所有的坚持和急躁,根源都在于那份想要尽快扭转战局、保护大家的迫切心情。只是,战场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老师,它从不容忍任何基于理想主义的天真和疏忽。徐立毅,他收回目光,转向一旁的技术官,你去帮越塔一把,不是监督,是协助。确保新的改装方案既能达到技术目标,又能最大限度地符合隐蔽性要求。记住,任何可能产生周期性规律信号或异常光学特征的部件,都必须处理掉。

徐立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扶了扶眼镜,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快步跟了上去。沙雷走到卡沙身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带着理解:这小子……脑袋瓜子是顶聪明的,就是太年轻,心气太高,也太急了。总想着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卡沙从鼻子里了一声,目光却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布满标记的作战地图上,仿佛要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也是我们这支队伍最宝贵的活力。但是,沙雷,你也清楚,战场不是大学的实验室,它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我们得让他明白,在这片土地上,有时候,最朴素、最不起眼的方法,经过了无数鲜血和生命的验证,反而往往是最持久、最有效的生存之道。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那条代表着西奈路的弯曲红线,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和凝重。危机,并未因无人机的暂时退却而远离,它如同笼罩在加沙上空的硝烟,只是暂时被风吹散了一角,更巨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上悄然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