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集 泽山鸣:无心之触(1)(2/2)
卡沙转过头,目光恰好撞见她正垂眸整理那几个被撞歪的水壶。额前几缕浅棕色的碎发,被细密的汗水濡湿,粘在她光洁的眉心。汗珠沿着发丝的边缘微微发亮,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碎而柔和的阴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透明的白大褂,袖口为了行动方便而卷起,露出的小臂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新鲜的浅粉色划痕——那是昨天深夜,抢救机枪手里拉时,被飞溅的细小弹片划伤的。此刻,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这是他第三次在这个堆满生存与死亡物资的狭窄空间里与她“偶遇”。自从上周,她戴着无菌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为他的眉骨清创、缝合,她那专注而柔和的眼神透过医疗口罩落入他眼中时起,这种无声的、仿佛约定好的碰面,就成了这片阴暗世界里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如同两颗在浩瀚而黑暗的宇宙中独自闪烁的星辰,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引力,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轨道悄然交汇。
“谢了。”卡沙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他最近似乎总是这样,或许是因为地道里永远不足的湿度侵蚀了喉咙,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每次见到她时,心底那莫名涌起的、难以言喻的紧张,扼住了他的声带。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白大褂的袖口上,那里沾染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淡黄色药渍。那是昨天抢救里拉时留下的印记。当时,里拉在突袭伊斯雷尼前沿哨所时,大腿被炽热的流弹击中,动脉破裂,鲜血如同喷泉。是舍利雅,在麻醉剂早已耗尽的情况下,凭借一双虽然因疲惫而微微颤抖,却始终稳定如磐石的手,完成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清创和血管缝合。卡沙记得,手术过程中,她额头上的汗水从未干过,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结束时,她连握住镊子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只是默默地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小口,转身又走向了下一个等待救治的伤员。
一股冲动涌上喉咙,他想问问她,那双拯救了无数生命的手,是否还在酸痛?他想问问她,昨晚是否又只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囫囵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然而,这些话在舌尖翻滚,最终却凝固、变质,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毫无温度的通报:“新到的抗生素,放在第三层架子上了,贴着蓝色标签的箱子。” 他总是这样。面对她时,那些潜藏在心底的、带着温度的关注与问候,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厚厚的壁垒堵在了出口,最终能顺利说出的,只有这些最实用、最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句子。
舍利雅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她没有看向卡沙指的方向,而是抬手去够货架更上层的那个标准医疗药箱。那箱子放置的位置对于一个女性来说有些过高了,她不得不踮起脚尖,身体因此而拉伸,洗得发白的军装下摆也随之向上缩了一小截,露出一段纤细而白皙的脚踝,在那满是尘土的环境里,白得有些晃眼。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纸箱的边缘,卡沙已经几乎在同一时间,默不作声地伸出手,轻松地将那个对于他来说并不算重的药箱取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刻意放慢了动作,仿佛在确认箱子的重量,又或是只是想将这短暂的交集,哪怕延长零点几秒。两人的手,在传递药箱的过程中,于半空中再次轻轻触碰。
这一次的接触,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像两枚因摩擦而带电的黄铜弹壳,在接触的瞬间产生微弱的电流,促使它们瞬间弹开,却又在分开后的空气中,留下了清晰可辨的、微麻的余温。那触感顺着卡沙手臂的神经末梢,以光速蔓延至心脏,让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更加沉重而迅猛地搏动起来。
“咸其拇”——卡沙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蹦出这三个古老而陌生的字眼。是徐立毅参谋,那位戴着破旧眼镜、总爱在战斗间隙给大伙儿讲些故纸堆里学问的老先生,上周在角落里讲解《周易》时提到的爻辞。当时他坐在人群外围,手里机械地擦拭着他那支视若生命的步枪,对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消磨战地无聊时光的噪音。此刻,这句爻辞却如同被解密的电文,骤然变得清晰无比。他忽然间明白了那种无需言语、细微至极却直抵心灵的触动是什么感觉——就像拇指被什么柔软而神秘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越了逻辑和语言的、原始的感应与共鸣。
舍利雅接过药箱,抱在胸前,像是一个小小的盾牌。她的视线越过卡沙的肩膀,落在他战术背心侧袋里别着的那本皱巴巴的无人机操控手册上。手册的封面已经被无数次翻阅磨得起毛、卷边,那是卡沙从一本缴获的伊斯雷尼军事杂志上小心撕下来,自己手工装订成册的宝贝。“地道系统的温湿度传感器又出故障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将这片刻的微妙氛围拉回了严峻的现实。“刚才监测终端显示,三号区域的湿度已经超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五的临界点。那里的弹药储备……”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卡沙完全明白那未尽的含义。弹药,是他们对抗伊斯雷尼钢铁洪流的根本,是延续这场不对称战争的火种。一旦受潮失效,不仅意味着下一次战斗的火力锐减,更可能因为哑火、炸膛而在关键时刻葬送整个小队成员的性命。后果,无人能够承担。
卡沙眼神一凛,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被强制清空。他立刻将那份手册更深地塞进背心口袋,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也一并掩埋。同时,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那把多功能军刀,冰凉的刀柄贴着皮肤,传来一丝镇定的力量。这把刀跟随他多年,粗糙的刀鞘上,深深浅浅地刻着他弟弟的名字缩写,是他在这冰冷战争废墟中,仅存的、与过往温暖时光相连的念想。“我去看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果断,“你帮我跟越塔说一声,我晚十分钟到控制室。”
说完,他转身就要朝着通往三号区域的岔道走去。那里更深,更潮湿,灯光也更加稀疏。他的脚步迈出,却不知为何,比平时执行任务时的雷厉风行,慢了微不可察的半拍。仿佛那潮湿的空气,也带着某种粘滞的力量,试图挽留他,或者说,是内心深处某种无形的牵引,让他不愿太快离开这片刚刚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