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集 泽山鸣:无心之触(2)(2/2)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二三十秒,也许漫长如同一个世纪,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毁灭性震动,终于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地道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呛得人连连咳嗽的尘土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沙暴。应急灯挣扎了几下,终于恢复了持续但昏黄的光照,勉强照亮了一片狼藉的景象: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一些地方的渗水明显加剧,形成了浑浊的小水洼。

“你没事吧?”卡沙几乎是立刻撑起身体,迅速检查舍利雅的情况,他的声音因吸入大量粉尘而异常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舍利雅在他的扶持下坐起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最初的片刻涣散后,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医生特有的镇定。她快速地扫视过卡沙全身,确认他没有被落石砸中或出现明显外伤。“我……我没事。”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语气是肯定的。

卡沙不再多言,立刻摸出腰间的单兵战术通讯器,用力按下通话键。通讯器里先是传来一阵刺耳欲聋的电流啸叫和白噪音,其间夹杂着遥远而模糊不清的呼喊、咒骂以及零星的、闷沉的爆炸声。他耐心地调整着频道旋钮,几秒钟后,杂音减弱,一个冷静得近乎没有人类感情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正是徐立毅参谋。

“指挥中心呼叫各单位,报告情况!重复,所有单位立即报告受损情况及人员状态!over.”

“指挥中心!这里是卡沙,二号地道中段监测点报告!重复,二号地道中段报告!遭到重型钻地弹冲击,传感器附近结构初步稳定,人员安全!over.” 他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同时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通道的各个方向,警惕着可能发生的二次坍塌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敌人步兵趁乱渗透。

通讯器那头的徐立毅似乎在与其他人快速交换信息,背景音里充斥着键盘敲击声和更加急促的无线电通话片段。片刻后,他那标志性的、能让人在混乱中抓住一丝理智的声音再次响起:“收到,卡沙。初步判断弹着点位于你们西北方向约一百五十米处地表,主入口及b-7连接段发生大面积塌陷,确认有两人受伤,已被机动巡逻队发现并送往地下医疗点。情报部门刚破译敌方通讯片段,结合越塔少尉无人机群传回的实时高清画面,可以确认,敌军伊斯雷尼国防军第14‘钢铁之拳’装甲营,正在我方阵地正前方约三公里处的开阔地展开攻击队形,伴随有至少四辆‘獾’式重型工程破障车和电子战单位。沙雷组长命令:所有作战单位连级以上指挥官,立即到一号指挥中心集合!重复,立即集合!最高战备等级!over.”

装甲营!重型破障车!电子战支援!这一连串的信息像一颗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了卡沙。这意味着敌人不再满足于以往的空袭、炮击和小规模骚扰。他们投入了成建制的、配备专门装备的重型装甲部队,这是准备进行一场决定性的地面突击,企图用绝对的力量,强行撕开错综复杂的地道网络防御体系,直插抵抗运动的指挥心脏!

“明白!立即前往指挥中心!over and out.” 卡沙简短回应,随即一把拉起地上的舍利雅,“走!”两人沿着满是碎石和积水的通道,向位于地道网络最深处、防护等级最高的一号指挥中心方向狂奔。她的手在他宽大的掌心显得格外小巧,冰冷,并且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然而,在最初的僵硬之后,那纤细的手指却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传递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生命的力量。

地道里此刻已彻底沸腾,进入了临战前最高强度的运转状态。战士们如同从沉睡中惊醒的兵蚁,从各个分支洞口、休息区、弹药库中涌出,沉默而迅捷地奔向自己的预设战位。没有人高声呼喊或喧哗,只有无数作战靴踩踏地面汇成的急促脚步声、武器与装备碰撞发出的短促金属撞击声、拉枪栓的清脆声响、以及压低嗓音、用简洁术语传递命令的嘶哑声线。空气中原本的潮湿霉味,此刻被更浓烈的汗味、枪油味、以及一种一触即发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紧张气息所取代。

在途经一个稍显宽敞、被用作临时机枪阵地的岔口时,卡沙看到了里拉——这个在上一次惨烈的外围防御战中失去了左腿、装上简陋金属义肢后依旧坚持留在战斗序列的老兵,正靠在一个印有“小心轻放”字样的弹药箱旁,一言不发地检查着一挺m2hb重机枪的复杂供弹链。他脸上那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伤疤,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更显恐怖,但他的眼神,却像两块经过千锤百炼的淬火钢,冰冷、坚硬,闪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锐利。看到卡沙跑过,他仅仅是无言地点了点头,随即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更加用力地擦拭起那挺即将咆哮的沉重枪身,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更远处,靠近一个向上斜坡通道口的位置,年轻的火箭筒手利腊正和他的副射手一起,如同举行某种神圣仪式般,将一枚枚粗大的、涂着暗绿色漆的rpg-7火箭弹,从带有缓冲内衬的加固木箱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排列在铺着帆布的地面上。他的动作迅速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额角不断渗出的汗水顺着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僵硬的弹头上,瞬间便蒸发消失。他的副射手,一个看起来比他更年轻的男孩,正低声快速地复诵着射击诸元,手指因紧张而微微蜷曲。

技术官越塔少尉的临时工作站,设在一个相对干燥、拥有多条线缆管道接入的岔洞深处。他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那张由几个弹药箱拼凑而成、铺满了大幅战术地图和多块电子屏幕的“桌子”上。厚厚的眼镜片后面,双眼因极度专注而布满了血丝,镜片滑到了鼻尖也浑然不觉,只有手指在虚拟键盘和触控屏幕上快得带出了残影。无人机集群操控终端的屏幕上,无数代表己方无人机的光点正在依据复杂的算法快速移动、编组,同时,由高空侦察无人机传回的、有些模糊却至关重要的实时战场影像,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展示着地面那片开阔地上,伊斯雷尼装甲部队如同钢铁爬虫般有序展开的骇人景象。

“卡沙!”越塔头也不抬地喊道,声音因极度的精神压力和语速过快而显得有些尖锐变形,“他们放出了‘猎犬’!至少三个低空突防无人侦察群,正在我们头顶不到三百米的空域盘旋!信号特征识别为最新型号!我们的‘帷幕’电子对抗系统还在干扰,但他们的反制信号很强,频谱分析显示他们在尝试定位我们的主要通讯节点和指挥信道!屏障最多还能支撑十分钟!over!”

卡沙脚步未停,只是在经过越塔的“工作站”时,用力捏了捏舍利雅的手,然后毅然松开。“去医疗点!那里现在肯定已经挤满伤员了!他们需要你!”他沉声命令道,目光与她短暂而深刻地交汇。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无法、也无暇用语言表达的内容:沉重的担忧、不容置疑的嘱托、以及那一丝微弱却顽强燃烧的、属于纯粹个人情感的、禁忌的火苗。

舍利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也翻涌着复杂的波澜,但她没有任何犹豫,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向着与指挥中心相反的、通往更深层地下医疗点的狭窄通道快步跑去。她那件象征性的白色大褂(即使在军中,她也尽可能穿着)下摆,在奔跑中急促地扬起,像一面在绝望战场上依旧倔强飘扬的、小小的、象征着救赎的旗帜。

卡沙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尘土、汗水和血腥气的、令人作呕的空气,强行压下所有在胸腔里翻腾奔涌的复杂情绪,将状态切换回纯粹的军人模式,加快脚步,冲向那个即将决定这片区域、乃至整个抵抗运动命运的战略中枢。地道顶壁的渗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脚下的积水洼中溅起一圈圈不断扩散又消失的涟漪,像极了死神逼近时,那冷漠无情的倒计时钟摆。

“…我的主啊!我确已求庇于你,免于遭受众恶魔的教唆。我的主啊!我求庇于你,以免他们来临近我。” 刚才在混乱中未能完成的祈祷文,此刻在他奔跑了心中完整地、一字一句地默诵完毕。地面之上,敌人的钢铁洪流正在轰鸣集结,准备将死亡与毁灭倾泻而下;地道之内,个人情感的微弱涟漪与战争整体的残酷洪流紧密交织。保护?他究竟该如何保护这脆弱的血肉之躯?如何保护这风雨飘摇、看似随时会被碾碎的防线?又如何保护那刚刚萌发、尚未见光便已面临绝对零度严寒的微小希望?《阿尔基塔布》中的智慧,此刻似乎也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他猛地推开一号指挥中心那扇沉重、加固了钢板、边缘还带着新鲜焊接痕迹的金属门,里面混杂的、高强度的无线电通讯声、纸质地图剧烈翻动的哗啦声、键盘敲击声、以及沙雷组长那标志性的、带着严重沙哑和不容置疑权威的命令声,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瞬间将他彻底吞没。战争的巨兽,已经彻底张开了它那滴着粘涎的血盆大口。而指挥台一角,那本被无数双手摩挲得边角起毛、封面字迹都有些模糊的《阿尔基塔布》,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默地、永恒地见证着这人间地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