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元十娘》(1)(2/2)
“把斗笠摘一……”
这兵卒甲刚准备说话,站在另一旁的兵卒乙就夺了他手上的文牒,打断了他。
“城门都要落了,还一个个盘查,这么认真作甚!又误了吃酒怎么办?”
说罢,将文牒递还给十娘,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没什么问题快进去吧!”
元十娘微微一怔,迅速接过文牒,牵马低头快步穿过门洞。
直到走出十几步,远离了城门守军,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她抬起手,掌心已是一片湿濡。
再度抬头,镜头随着她的视角展开。
一入城,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傍晚的洺州城内,华灯初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贩夫走卒吆喝叫卖,行人摩肩接踵,虽远不及传闻中盛世长安的繁华,却也人声鼎沸,生活气息浓厚。
她仔细看着每个路过的人的脸,与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相比,他们脸上虽也有疲色,却至少衣着整齐,神色从容。
元十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这天下……似乎又并非她想象的那般破败?
她牵着马,尽量低调地沿着街边行走,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四周的议论。
“——魏博又加税了三成!真不让人活了……还是咱们李使君仁厚!”
不远处酒肆门口,两位身着绸衫的商人正举杯交谈。
其中一人急忙压低声音:“慎言!不过这年头,能安稳做生意,确实全仰仗使君镇着这场子。”
“有什么可怕的,朝廷?”
另一个人却是哼笑一声,“长安远在天边,皇帝更是谪仙人,哪肯垂下眼看看我们洺州?”
“是啊……如今能指望的,也就是节度使大人了。”
类似的话语,随着元十娘一路走,一路断断续续传入她耳中。
“使君”、“节度使”、“李家”……
人们谈论起他们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敬畏,仿佛那才是真正掌管他们生死祸福的天。
而不是真正的天——“陛下”或“朝廷”。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指节无意识地扣紧缰绳,然后继续朝着前面走。
走到一家门面不算起眼却收拾得干净的客栈门前,元十娘停下脚步。
镜头微抬,“悦来居”三个朴拙的字映入眼帘。
她将马留在店外,自己则撩袍而入,堂内灯火温黄,柜台后一个中年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
“客官住店?”掌柜闻声抬头。
“一间房,要清净些的。”
“二楼东头还有间空的,”掌柜打量了她一眼,“一日五十文,包热水。”
元十娘颔首,取出钱袋数出铜钱。
见一枚枚铜钱落在桌上,掌柜看了眼门外,又补了一句:“马可需喂料?”
“劳烦。”元十娘刚点头,一旁就跑来了一位满脸殷勤的店小二。
她将缰绳递给他,“用细料,饮干净水。”
“好嘞!客官放心!”小二利落地应声,踏出门槛,牵马绕路朝后院走去。
镜头跟随着元十娘背着行囊踏上木质楼梯,脚步声在略显安静的廊间回响。
元十娘推开房门,房间简陋,但床榻桌椅皆全,收拾得也干净。
她反手闩好门,摘下斗笠,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路风尘也难掩清亮的目光。
走到窗边,她将木窗推开一条细缝。
楼下街道灯火流转,人声隐约可闻,站了片刻,她把窗户关紧。
元十娘转身走回床边,解下一直贴身藏着的行囊。
拿出了今日要换洗的衣物后,那几枚元音给的香囊也滚落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略带迟疑地,拿起了其中缝上了“壹”的那个,打了开来。
里面果然并非香料,而是一卷的细密绢帛。
她取出第一卷,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缓缓将其展开。
帛上以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张男子的面容,虽显老态,却眉目深沉,不怒自威。
画像旁,是一行小字注解。
她凑近了一点去看,下一秒手猛地一抖,绢帛差点掉落在地。
镜头推近,那绢帛上赫然写着的是,【成德节度使,李宝臣。】
嗡——!
元十娘的脑子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血液似乎刹那间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让她指尖发凉!
画像上的人……这张脸……
她猛地低头,目光再度死死盯住绢帛上的画像,瞳孔急剧收缩。
耳边轰然回响起的,是方才在楼下街道上,清晰听到的那些议论——
“……还是咱们李使君仁厚!”
“……能指望的也就是节度使大人了……”
李使君……成德节度使李宝臣!
她所要刺杀的第一个目标,竟然就是这片土地上被百姓称道、视为倚仗的节度使?!
阿娘要她下山杀的,竟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
巨大的震惊、疑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瞬间将她吞没。
她握着那卷突然变得滚烫的绢帛,怔怔地站在原地。
窗外的光也渐渐暗了下来。
镜头拉远,再拉近,房间内元十娘坐在房间中央的桌椅上,她的眼前有一盏点燃的油灯。
她望着油灯上燃烧的火焰,刚准备吹灭,身子却突然僵硬了起来。
有脚步声!正沿着二楼廊道朝她这边来!
并非店小二匆忙的趿拉步调,步履急促也不像寻常住店的客人。
元十娘眼神一凛,先是飞速拿起挂在一旁的刀,随即悄无声息地掠至门前,指尖已按上刀柄。
盏中火未熄灭,仍在桌上跳动。
将门外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投成一道模糊却充满压迫力的剪影,静静映在门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