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元十娘》(3)(2/2)

“一个个说得何等冠冕堂皇!字字句句仿佛都是为了我大唐江山!”

他猛地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案几,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阶下众臣,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以为把奏折写的冠冕堂皇就能藏住狼子野心吗?”

“这是朕的江山!不是他们可以父子相袭、私相授受的家业!”

他又一把抓起那奏章,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之物,恨不得将其撕碎:“李惟岳!黄口小儿,何德何能?也敢窥伺节钺!”

“田悦!一介跋扈武夫,也配代请?他们联手演这出戏,是真以为朕看不透,还是根本不屑于掩饰了?这分明是试探朕的底线!”

德宗胸膛微微起伏,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因极度愤怒,指尖几乎嵌入手心。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目光逼视着沉默的臣子们:“你们告诉朕!这天下,是我这个李家的天下,还是他们藩镇的天下?!”

“这法度,是朝廷的法度,还是他们刀兵的法度?!朕这个皇帝,在他们眼中,究竟还是不是君父?!”

宰相杨炎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语气沉痛而坚定:“陛下息怒!李惟岳、田悦之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行径实乃目无君父,藐视朝廷,绝非人臣所为!”

另一大臣睨了一眼杨炎,斟酌着开口:“陛下,这些人确实狼子野心,但河北形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宝臣新丧,其旧部尚存,若断然驳回,恐逼其狗急跳墙,还需从长计议,稳妥为上……”

“从长计议?稳妥?”

德宗猛地打断他,冷笑声更甚,“还要如何从长?如何稳妥?等到他们瓜分完河北,联兵叩问长安之时吗?”

这话一出,所有臣子皆跪落在地。

德宗环视跪着的众人,目光最终变得无比锐利,“这藩镇之祸,这尾大不掉之局,必须革除!朕意已决!李惟岳求袭之请,断不准允!”

画面切回。

“然,”元镇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陛下驳回了。”

他语气平淡,“驳了李惟岳之请,亦未给田悦好脸色。朝廷这是明确不肯承认藩镇世袭了。”

“陛下欲借机削藩,收回成德。中央与河北诸镇,关系已绷紧至极致,可谓风雨欲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声音压得更低:“近日,魏博田悦与我书信来往极为频繁,言辞激烈,对朝廷之举愤懑异常。”

“他信中多次暗示欲联合诸镇,共抗朝廷。我料定,他不日便会亲自前来汴州,与我密议。”

元镇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元十娘,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一字一句道:“届时,你的机会就到了。”

元十娘依礼告退,保持着官家小姐应有的温顺姿态,在丫鬟的陪同下,回到了自己厢房。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屏退了侍女,她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被华服珠翠包裹,却难掩眼底惊疑的脸庞。

她沉默片刻,转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绣着“贰”字的香囊。

解开系绳,里面依旧是那细密的绢帛,她缓缓将其展开。

绢帛之上,用同样精细的笔法勾勒出的,是一个面貌消瘦、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画像。

画像旁,同样用小字注解,【魏博节度使,田悦。】

即使已经看过数次,元十娘仍然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遮盖住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

而她,只是那柄最锋利的刀,被精准地掷向一个又一个目标。

一个个疑团不受控制地涌上她的心头:

为什么元镇这位汴州节度使,会协助自己刺杀同属“藩镇”阵营的田悦?

兵卒乙那声恭敬的“大人”又在呼唤谁?是阿娘吗?

“阿娘……你究竟是谁……”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里染上了淡淡的恐惧。

大明宫,长生殿内,暖香袅袅。

唐德宗一身常服,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棋盘之前。

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

对面,侍立着一位眉目慈和、眼神却锐利的老太监。

“大家,黑棋此处气数将尽,若再强行投入,恐全军覆没啊……”

此刻,老太监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轻声说道。

德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立刻落子,反而淡淡道:“高翁,你只知避险,却不知破局之道,正在此绝境之中。”

他指尖黑子如玉,稳稳定在棋盘那片白棋埋伏重重的核心地带!

“啪”的一声,清响彻殿。

这一落子,非但不是求生,简直是自寻死路!

老太监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

“不下此子,白棋便永远藏于暗处,朕永远不知其杀招究竟在何处,更不知其底线何在。”

德宗目光雪亮,锐利如刀,语气却平静无波,“唯有将计就计,主动踏入这最险之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因他这一手而彻底沸腾、杀机四起的棋盘,声音低沉:

“朕才能看清,这盘棋,到底谁才能真正笑到最后。”

置于险要之地,是为了搅动全局,逼出对手所有的隐藏手段,从而找到那个一击必胜的契机!

只见德宗又飞速的落下几子,几步下去,瞬间局势隐隐有了反转之意,这白子竟然出现了颓势!

老太监怔怔看着棋局,喃喃道:“大家圣明……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德宗微微一笑,正要再言,殿外内侍低声通报的声音。

德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一阵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显示出来人从容的气度。

德宗从容地将手中最后一枚决定胜负的黑玉棋子拾起,并未立刻落下,只是闲适地把玩着。

镜头切换,先从下方切入,一双绣着繁复金丝云纹的宝蓝色锦缎绣鞋,一截曳地裙摆。

那身影缓缓走近,直至镜头里出现了德宗身前的棋盘,以及他手中那枚蓄势待发的黑子。

德宗似乎这才注意到她的到来,指尖微动。

“啪”地一声,他将黑棋稳稳落在棋盘之上,瞬间屠了白棋一条大龙。

德宗并未起身,目光仍欣赏着这盘因自己妙手而定的棋局,只是笑着抬手,“来得巧,朕这盘棋,刚好下到精彩处。”

话音落下,镜头终于舍得缓缓上移,将来人的真实面貌完全呈现。

来人一身华贵雍容的宫装,云鬓高耸,金簪步摇轻晃,仪态万方。

她听了德宗的话,唇角亦牵起一丝淡然笑意,声音清越而冷静:

“皇兄,别来无恙。”

若元十娘在此,目睹此景,必定惊骇欲绝。

这和德宗以兄妹相称的女人……

竟然有着和她的阿娘一模一样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