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元十娘》(完)(2/2)
德宗的声音带着颤抖,似乎愤怒到了极点。
“莹儿怀着你的时候,她就屡次暗中下手,幸得苍天庇佑,未能得逞。直到……直到你即将出生的那天……”
他顿了顿,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痛的一幕,眼中甚至逼出了几点泪光:“莹儿突然早产,宫中稳婆手忙脚乱,一时不察竟让李瑛走了进去!”
“等朕赶到时,莹儿已经……已经香消玉殒,而刚刚出世的你,也被这个毒妇挟走……”
德宗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是朕无能!未能保护好莹儿,也未保护好你啊!”
“而那个毒妇李瑛,朕当时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加之她公主的身份,为了朝局稳定,不得不隐忍下来。”
他抬起泪眼,恳切地看着元十娘:“十娘,朕知道,你这些年被李瑛蒙蔽,认贼作母。朕每每思之,都心如刀绞!”
“如今真相大白,你切莫再被那毒妇利用!你身上流着莹儿的血,是朕和莹儿唯一的骨肉啊!”
他的尾音仍然响彻在殿中,而元十娘却始终在那里,表情无喜无悲。
见德宗还想再说,十娘终于开口了。
她微微偏头,轻声问:“圣上当真的不知道,李瑛为何会如此针对元美人吗?”
德宗脸上的悲恸瞬间凝固了一下。
元十娘继续问道,语气平铺直叙,却步步紧逼:“圣上当真深爱着元美人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会让李瑛有机会下手,甚至到最后接触到临盆时最脆弱的她呢?”
“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一个掌控天下的帝王,”
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真的会如此……疏忽吗?”
这话吐出,德宗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悲情和父亲的慈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眼中的泪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厉和深沉的审视。
他缓缓靠回椅背,之前那种外露的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他,才是那个真正掌控权术的帝王。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元十娘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
元十娘对他的变脸毫不意外,她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我不知道陛下当年究竟设下了一个怎样的局,能让李瑛心甘情愿地跳进去,甚至至今仍执迷不悟,以为陛下对她亦有情意,甘愿为您付出一切。”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问陛下一句,此番我去帮陛下斩下李希烈和姚令言的头颅,可否留她一命?”
此言一出,德宗眼中精光一闪!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元十娘主动提出,正中下怀!
他脸上瞬间冰消雪融,甚至露出一丝堪称愉悦的笑容,“好!懂得权衡!你的身体里,不愧流着朕的血!”
他大手一挥,仿佛刚才的冷厉从未存在,“朕答应你!用李希烈和姚令言的人头,换李瑛活着。朕甚至可以让她在长安终老。”
言语间,也是默认了他对李瑛起了杀心。
接下来的日子,元十娘化身成了德宗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她成了一个游弋在战火与阴谋边缘的幽灵。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元十娘如同鬼魅般潜入李希烈帅帐,在其最志得意满之时,一刀断喉,将其首级装入革囊,来去如风。
至于挟持姚令言哗变的泾原乱军,早已因内部纷争和粮草不济而军心涣散。
元十娘混入其中,在乱军再次发生内讧、姚令言试图弹压之际,趁乱将其毙命。
群龙无首的乱军顷刻瓦解。
两股最大的叛乱势力首领相继毙命,虽然战局并未立刻彻底平息,但无疑为唐军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极大鼓舞了士气。
德宗在奉天闻讯,大喜过望,趁机组织反攻。
一年多后,叛乱渐次平定。
德宗终于得以重返长安大明宫。
含元殿上,百官朝贺,山河重光。德宗端坐于龙椅之上,志得意满。
画面再转,他重新穿着常服坐在椅子上。
“十娘,你为朕、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田宅府邸,还是……”
德宗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语气充满了诱惑,“朕可以昭告天下,恢复你的公主身份,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享尽荣华。”
随着他的话语,元十娘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了侧后方垂帘旁,静静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李瑛。
然而,她却没有看她。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德宗身上。
看到这一幕,元十娘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平息了。
她收回了目光,对着德宗,深深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
“陛下,十娘一介草民,不敢奢求赏赐。叛乱已平,十娘使命已了。”
“唯愿陛下念在昔日承诺,保全那人性命。十娘别无他求,只望陛下恩准,放我归去。”
德宗看着她坚决的神情,知道强留无益,这女子心性坚韧,非富贵所能动。
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也罢,朕准了。天下之大,你可自去。”
元十娘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朝外走去。
外面阳光正正好洒在她身上,元十娘却感觉不到暖意。
当她走出厚重的宫门的那一刻,一顶小轿,正与她擦肩而过,被几个内侍恭敬地引着,向宫门内抬去。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轿帘的一角。
元十娘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恰好看到了轿中坐着的一个少女侧脸。
那少女年纪很轻,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带着一种娇憨与不安。
见帘子掀了起来,她立刻趴了过来,眼睛一下就落在了元十娘身上。
紧接着,轿子里传来了一个元十娘绝不会听错的中年女声。
那是元夫人压抑着激动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安儿,快把帘子放下来,宫闱重地,不可放肆。”
“安儿……”元十娘脚步微微一顿,心中了然。
画面一转,元十娘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向着远离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镜头快速切换。
元十娘单人独骑,穿过战后荒芜的田野,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蹄踏过潺潺的溪流,水花四溅,洗净征尘。
她驰骋在开阔的草原上,天高云淡,风吹起她的长发。
夜色中,她在篝火旁啃着干粮,星空浩瀚。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山峦。
远处山腰上,那间生活了多年的小木屋,静静地矗立在晨曦之中。
她勒住马,穿过幽深的溪谷,最后一次回望长安的方向。
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苍茫与孤寂。
长安有滔天的权势,有痴缠的爱恨,有永无止境的算计,但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她深吸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然后猛地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
骏马破开重重水浪,坚定不移地向着远方的山谷深处奔去。
身影决绝,在奔腾的水花与缭绕的雾气中逐渐变小,很快便融入了苍翠的山林之间,仿佛从未踏入过那纷扰的红尘。
画面变暗。
与此同时,一段对话却开始播放:
“那阿娘,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待你觉得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懂的事都明白了,自然便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