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裂痕》(完)(2/2)

银幕上光线变化,傍晚降临。

“晚上,周世昌来了。当然会来,我一直在伪装苏良玉威胁他,苏良玉的威胁总是那么没力度,周世昌这种人怎么可能感到危险?”

“这个可怜的女人,还以为情人回心转意,早早坐在镜子前,精心涂抹着口红。她怎么会知道,等待她的,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夺命的丝缎。”

透过缝隙,镜中映出,周世昌从身后靠近苏良玉,手臂环上她的脖颈,起初似是亲昵,随即变调!

丝缎猛地勒紧!

苏良玉的瞳孔在镜中骤然放大,惊愕,难以置信,挣扎微弱下去……

“我当然不会让他杀掉苏良玉,他怎么配?周世昌突然停了下来,应该是楼下的响动让他慌了,意识突然回神。”

“陈月敏,很准时嘛。不过周世昌这个蠢货,倒是帮了我一个忙,他甚至还记得抓起桌上那支苏良玉用过的口红,自作聪明地把它插进了旁边另一支金色口红里。”

“看,他连归位都归得这么自以为是,这么……不了解她。”

周世昌狼狈逃离,化妆间重归死寂,只有苏良玉倒在地上。

“周世昌跑了。我这才将夹层彻底推开。陈月敏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她带来的刀,一把切水果的刀而已,她却浑身发抖。”

“苏良玉对她那么好,但是得知自己快要死了,儿子要无依无靠时,还不是一下就背叛了苏良玉?太搞笑了,当我出现愿意替她养小孩甚至培养他画画时,陈月敏表现得像是愿意为我做一切。”

画外音忽然透出一丝厌倦,“看着陈月敏颤抖把刀举起来,对准苏良玉心脏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乏味。”

“真是的,苏良玉到快要死得时候,怎么都不看着我?”

“于是我喊了停,让陈月敏把苏良玉的身体对向我。”

“刀插进去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可能会让她一瞬睁开眼睛……我要她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密密麻麻的重音一同响起。

“现在,对准心脏吧!”

陈月敏心一横抬起了手,猛地往下扎,画面却突然对准了一旁的画布。

画布上,圣母玛利亚低垂的眼帘,那颗将落未落的晶莹泪珠,似乎是在为谁惋惜。

镜头不断往外拉,画的旁边,出现了卢宝琳的脸庞,她也低下头,正在凝视。

卢宝琳垂眸凝视的脸庞,与画中圣母垂泪的面容,在银幕上缓缓重叠。

一样的低垂眼帘,一样的完美侧脸弧线。

圣母的泪,仿佛正从卢宝琳的眼角滑落,妖异又骇然。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画面猛地破碎,保姆看向了卢宝琳,说是警察。

“当然,我会好好配合,知无不言的。”

“哈哈,这个梁家智真是个傻瓜啊,真不愧是我早就知道的人,案件交给他果然合适。”

“我最喜欢这种聪明,又没那么聪明的人了。”

“敏锐到能一次次嗅到不对劲,却又下意识地给我开脱,这就是像苏良玉对周世昌一样,愚蠢的爱吗?”

声音、海风、汽笛……

所有现实的喧嚣以加倍的力量猛地涌回,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精神游离彻底冲散。

镜头如猝然突进的毒蛇,猛地推向卢宝琳的眼睛!

一个极致迫近的大特写,几乎能看见卢宝琳虹膜细微的纹路。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镜头,笔直地、挑衅地、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盯住了银幕之外的观看者一般。

下一秒,镜头拉回正常距离。

牧师依旧站在她面前,面容慈和,举着圣经,还在等待一个迷途灵魂的回应,一个忏悔的开端。

卢宝琳脸上没有任何忏悔之意,也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牧师脸上移开,“谢谢您,但我没有罪。”

然后,她轻轻绕开了牧师,步履平稳,头也不回地,走入了船舱深处。

……

银幕上。

卢宝琳的身影彻底没入船舱的阴影,仿佛被那片黑暗吞噬,又仿佛与之融为一体。

汽笛声响,巨大的邮轮缓缓驶离维多利亚港,融入盛大阳光下的海平面,越来越远。

电影结束了。

但结束了吗?

至少观众们好像没有意识到它结束了,因为此刻容纳近两千人的卢米埃尔大厅是这样的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影厅里,近千名观众,无人动弹,无人咳嗽,甚至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艾米莉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未消散的震惊。

她的身子甚至还微微发着抖,那是一种被艺术深深击中的颤栗。

她想对皮埃尔说点什么,却发现找不到任何词语,那个重叠的影像和卢宝琳最后的眼神,在她脑中反复闪现。

皮埃尔同样陷入了沉默。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开始浮现制作人员名单的银幕。

然后——

“啪。”

一声孤单却清晰的掌声,从影厅后方某个角落响起,打破了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啪、啪。”

又是两下,来自不同的方向。

仿佛是火星溅入了干燥的草原。

“啪!啪啪啪——!”

掌声迅速变得密集、响亮,从零星几点汇聚成片,再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影厅!

所有观众站了起来,掌声越来越响,如同雷鸣,在戛纳卢米埃尔大厅的穹顶下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