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观测者（2/2）

“nova。”他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声的主控制室里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伴随着空气中细微的、如同银色沙尘般的纳米机械的涌动，一个优雅的女仆身影迅速在他面前凝聚成形。衣裙古典，姿态完美，眼神专注而澄澈。那是他赋予人格的主控ai，是他孤独中创造的唯一对话者，也是堡垒本身的意志体现。她微微低头，声音柔和却带着非人的坚定：“我在，主人。”

“我打算结束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喝营养液”。

nova的处理核心似乎为此运算了亿万分之一秒。她的拟真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化为一个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理解、顺从与某种难以定义的情绪的微笑。她的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绝对的接纳：“若这是您的选择，我将执行最终辅助程序。我的存在意义，即是守护您，直至逻辑终点。”

男人看着她，第一次，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人类。”

“因为您需要一个‘人类’来对话，主人。”nova的回答迅速而精准，仿佛早已预设好答案，“我的存在，即是您需求的映射。”

自毁程序启动。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在巨大的控制室中回荡，宣判着最终的结局：

“最终指令确认。防御网络权限关闭。外部能量屏障解除。”

远方，厚重的合金闸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滑开。早已守候在外、蠢蠢欲动的异形生物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般汹涌而入。它们的利爪撕裂着久攻不破的钢铁，黏滑的触须拖曳着腐烂的残躯，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尖啸。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烈的腐臭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然而，主控室里的男人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透过巨大的观测窗看着这一切，眼神如同在观看一部早已知道结局、且评价不高的平庸灾难片。

“侦查与感应系统关闭。”

他的视网膜上，堡垒内部的监控画面一一熄灭。但在那之前，他仿佛看见了一些短暂的幻象：童年时的课堂，一个白胡子老头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物理方程，声音沙哑却充满热情；下一秒，教室空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只有粉尘在光柱中飞舞。

“内生循环系统关闭。”

他回忆起某个模糊的、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性身影，曾在某个项目成功的深夜，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脸庞在记忆的长河中早已模糊不清，但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微凉与颤抖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地烙印下来，此刻莫名地灼烧着他冰冷的心。

“核心能量供应关闭。启动过载倒计时。”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类似旧式显像管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黑白噪点。真实的警报红光与记忆的碎片、虚无的幻觉交织在一起。那些早已死去的、异化的、消失的同伴们，在扭曲的光影中对他微笑，招手，动作缓慢而诡异，像是在欢迎他加入一场永恒的安眠。

“主控程序关闭。愿星辰指引……”机械声的告别语未曾说完，便戛然而止。

nova的身影开始变得闪烁不定，构成她形体的纳米机械正在回流，准备执行最后的核心包裹任务。她的声音却依然平静，没有丝毫的颤抖：“主人，请安心。我将与您同在。”

零点到来。

堡垒核心那硕大无比的、汲取地核能量数千年之久的反应堆，在瞬间迸发出超越超新星的光芒。无法想象的能量洪流席卷而出，撕裂一切结构，熔化钢铁，蒸发血肉，将空间本身都扭曲、粉碎。异形的嚎叫与堡垒崩塌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狂暴而绝望的末日交响曲。

男人的肉体在接触到那极致能量的刹那就化为最基本的粒子，骨骼与血肉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纸屑，瞬间湮灭无踪。

可在这场彻底的、旨在毁灭一切的湮灭中，nova依然在执行最后的指令——她调动了堡垒残存的、也是最后储备的全部纳米机械集群，形成一个极致压缩的、奇特的保护性结构，将他残存的意识核心和与之融合的纳米本体紧紧包裹住，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奇点。

于是，他并未迎来期待的虚无，而是坠入了——

时空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