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雷影债(2/2)
三年前,弟弟就是从这里出海的,带着善攒了半年的钱,说要去深海捕最好的鱼,回来给善娶媳妇。可那天也是暴雨,也是这片湾,弟弟和他的小渔船,就像被大海吞了似的,连块木板都没浮上来。
“阿弟,哥来接你了。”善对着翻涌的海浪喊,声音刚出口就被雷劈碎。他知道村里人都说他疯了,说鬼噬湾是吃人的地方,每年暴雨夜都有船消失,可他不信。他总觉得弟弟还活着,在某个礁石后面躲着,等他来接。
雨越下越大,船灯的光被雨幕压得只剩一团昏黄,勉强照见船边灰黑色的浪。突然,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善眯眼去看,竟在远处的浪尖上,看见了个漆黑的影子。
不是鱼,也不是鸟,就像团被揉在一起的黑暗,静静立在浪尖上,边缘窜着银白的电光,像谁在黑布上缝了道线。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怪物——黯雷影怪,只在暴雨夜的鬼噬湾出没,专抓找海要债的人。
“我不是要债,我是找人。”善攥紧船桨,给自己壮胆。可那影子却动了,没见它挪步,只在雷响的间隙,就离渔船近了半丈。善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立”在浪上,是“飘”着,像团没有重量的雾,却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船身突然晃了一下,善低头去看,船舷边的水里,竟浮着串贝壳手链——是他去年给弟弟买的,红绳串着白贝壳,弟弟走的时候,就戴在手腕上。手链在浪里漂着,像在引着他往深处去。
“阿弟!”善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红绳,就被一股冰冷的力量拽了一下。他抬头,那团黑影已经飘到了船中央,边缘的电光扫过他的脸,带着股海水的腥气,还有点……熟悉的味道,像弟弟晒过的渔网。
“你是谁?”善往后缩了缩,手摸到船尾的鱼叉。黑影没说话,只是边缘的电光突然亮了些,竟在黑暗里映出个模糊的轮廓——像个人,瘦高的个子,和弟弟一模一样。
“阿弟?是你吗?”善的声音抖了,伸手想去碰那黑影。可就在这时,一道惊雷炸在船顶,善眼前一白,再睁开眼时,黑影里竟伸出了无数只手,惨白的,带着海水的湿意,有的攥着渔网,有的握着船桨,还有的,戴着和弟弟一样的贝壳手链。
“不是要债……是数债。”黑影里传来个模糊的声音,像海浪撞在礁石上,又像弟弟的声音,“数那些被海吞掉的名字。”
善突然想起,弟弟走的那天,村里的老郑说见过他的船,说他往深海去了,去偷捕保护区里的红鱼。当时善不信,可现在,黑影边缘的电光里,竟映出了弟弟的脸,他手里拿着网,网里是几条鲜红的鱼,眼睛圆鼓鼓的,像在盯着谁。
“你偷了红鱼?”善的嗓子发紧。黑影里的手突然停了,那道像弟弟的声音又响了:“我想给你攒够彩礼……他们说,红鱼能卖好价钱。”
闪电再亮时,善看见黑影里又多了个影子,是个老渔民,手里拿着根烟杆,是村里去年失踪的王大爷。王大爷生前,总爱偷偷去保护区捕鱼,说要给孙子换学费。再往后,还有张脸,是三年前和弟弟一起出海的小栓,他当时偷了隔壁船的柴油,才敢往深海去。
原来那些消失的人,都在这里。不是被海吃了,是被自己的“债”缠了。
“我没偷东西,我没欠海的债。”善对着黑影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我只是想找我弟弟。”
黑影边缘的电光突然暗了些,那道像弟弟的声音又响了:“哥,活着就是债。你为了找我,借了老李家的钱,还不上;你昨天偷了张婶家的鱼,因为你饿;你甚至想过,要是找到我,就和我一起去偷红鱼……这些,都是债。”
善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是干净的,可那些藏在“找弟弟”背后的贪婪和无奈,竟被说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借李家钱时,李婶皱着的眉头;想起偷鱼时,张婶家的猫盯着他的眼神;想起弟弟走后,他为了活下去,做过的那些不光彩的事。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黑影飘到善的面前,边缘的电光里,弟弟的脸越来越清晰。他伸出手,手腕上的贝壳手链在电光下泛着白:“哥,跟我走吧。这里的债,我们一起还。”
善想伸手,可就在这时,他看见黑影里还有个小小的影子,手里拿着个布娃娃——是他小时候给妹妹做的,妹妹五岁那年,在海边玩,被浪卷走了。当时他就在旁边,因为在抓螃蟹,没拉住妹妹的手。
原来他欠的,不止是活着的债,还有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我不能走。”善突然哭了,“我还没给李婶还钱,没给张婶道歉,没给妹妹立个碑……我的债还没清。”
黑影里的手停在半空,边缘的电光突然窜起,像要把善裹进去。可就在这时,一道更亮的闪电劈下来,善看见黑影里的那些影子,竟都在往远处飘,像被什么东西拉着。弟弟的脸越来越淡,他看着善,笑了笑:“哥,那你要快点。下次暴雨夜,我再来找你。”
黑影慢慢往后退,飘到浪尖上,边缘的电光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道银线,钻进了海里。暴雨突然小了,浪也平了些,只有那串贝壳手链,还漂在船边。
善捞起手链,紧紧攥在手里。他划着船往回走,船灯的光虽然弱,却照得很稳。他知道,弟弟还在海里,那些被债缠住的影子也在,可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找弟弟”的借口里浑浑噩噩。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亮了。善先去了李家,把自己唯一的渔船抵押给了李婶,说会打工还钱;又去了张婶家,跪下来道歉,说以后会帮她看鱼摊;最后,他去了海边,用石头垒了个小坟,坟前放着那个布娃娃,对着大海说:“妹妹,哥对不起你。”
日子一天天过,善每天都去海边打工,攒钱,还债。他再也没在暴雨夜去过鬼噬湾,可他知道,弟弟会来的。
又是一年暴雨夜,善坐在海边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的雷声。突然,窗户被风吹开了,一道银白的电光闪过,他看见窗外的浪尖上,立着个漆黑的影子,边缘窜着银白的电光,像在对着他笑。
善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黑影喊:“阿弟,哥的债快清了。等我还清了,就去找你。”
黑影晃了晃,像是在点头。然后,它慢慢往后退,钻进了海里,只留下一道银线,在暴雨里闪了闪。
善知道,下次暴雨夜,他会跟着弟弟走。不是被债缠住,是带着清干净的自己,去陪弟弟,去给妹妹道歉,去还那些欠了很久很久的,关于爱和愧疚的债。